石鎖拖拉機側翻、陳陽重傷的事,像最后一根沉重的稻草,徹底壓垮了金川村人對那條爛路的所有忍耐,更像一記振聾發聵的警鐘,狠狠敲醒了每一個沉睡的人。
往日里,大伙兒雖也常抱怨路難走,卻總抱著“湊活過”的念頭得過且過,總覺得修路耗時耗力,等政策扶持或許更輕松,可陳陽躺在擔架上蒼白的臉、痛苦的呻吟,像烙鐵一樣印在每個人心里,藏在安穩表象下的隱憂徹底爆發。
沒人再猶豫,沒人再觀望,一個滾燙又堅定的念頭在每個人心里深深扎根:不能再等了,必須修路,這是關乎全村人生計與未來的破局之路。
李大叔是村里威望最高的老人,一輩子牽頭做過修渠、搶種的難事,此刻沒有半分遲疑,當即拍板召集全村人開大會,要把修路的決心、要面對的艱難險阻,毫無保留地擺在所有人面前。
消息傳開時,天剛擦黑,拾穗兒比誰都上心,揣著自家的掃帚就往打谷場去。
打谷場是村里最開闊的地方,平日里曬糧、聚會都在這兒,此刻散落著不少干枯的麥秸和碎石,她彎腰一點點清掃干凈,又找來幾根粗壯的木桿搭起簡易臺子,把家里最亮的一盞煤油燈掛在桿上,昏黃的燈光在夜色里暈開一片溫暖的光亮,靜靜等著鄉親們聚攏。
夜色漸濃,鄉親們三三兩兩趕來,有扛著板凳的老人,有挽著袖子的青壯年,還有好奇跟來的半大孩子,腳步聲、低語聲漸漸填滿了打谷場。
拾穗兒主動迎上前,先走到幾位年邁的老人身邊,輕輕握著他們粗糙的手,輕聲說起陳陽在衛生院的近況,話里帶著心疼:“大爺大娘,陳陽哥這罪真沒白受,咱要是不把路修通,往后保不齊還得有人遭這份難,孩子們上學、老人們看病,哪一樣離得開好路啊。”
說完又快步走到青壯年群體里,語氣懇切又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咱年輕力壯,多扛一份力,路就早一天修通,往后日子也能早一天舒坦,總不能一輩子被這爛路困住,讓外村人笑話咱沒骨氣。”
她的話沒有華麗辭藻,卻句句戳中人心底最實在的期盼,悄悄穩住了大伙兒浮動的心神。
等最后幾位鄉親趕到,所有人圍站成一圈,目光齊刷刷落在臨時搭起的磨盤上――那是村里臨時的講臺,李大叔深吸一口氣,大步走上磨盤,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沉痛,聲音卻擲地有聲,穿透夜色落在每個人耳邊:“鄉親們!石鎖翻車、陳陽重傷,這事兒就發生在眼前,咱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這條爛路,坑坑洼洼多少年,咱忍了一次又一次,可這次它害了人,再不能讓它把咱金川村困死了!”
他頓了頓,抬手抹了把臉,語氣里添了幾分回憶與堅定:“當年天大的旱情,咱全村人擰成一股繩修渠通水,才在災年里活了命;后來地里收成差,咱一起搶種蔬菜、寒夜護苗,才緩過了一口氣;可要是路一直不通,咱就算種出金山銀山也運不出去,就算急著用啥物資也運不進來,這輩子都別想富起來,出門辦事永遠提心吊膽!這路,今天起,必須修!”
磨盤下鴉雀無聲,連孩子們都收起了嬉鬧,安安靜靜站在大人身邊。
每個人都低著頭,腦海里一遍遍浮現陳陽被抬走時臉色慘白、冷汗直流的模樣,想起往年拉糧去鄉里賣,拖拉機在爛路上顛得東倒西歪,糧食撒了一路的心疼;
想起孩子上學走十幾里爛路,鞋子磨破一雙又一雙,回來時褲腳沾滿泥濘的模樣;
想起老人突發急病,大伙兒輪流背著往鄉里跑,卻因路難走耽誤時間的焦灼。
臉上滿是凝重,心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有對陳陽的心疼,有對爛路的憤懣,更有一股不甘被命運困住的執拗,沉默里藏著即將爆發的決心。
這時,拾穗兒快步走上磨盤旁的土坡,她個頭不算高,卻站得筆直,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熟悉的臉,從白發蒼蒼的老人到朝氣蓬勃的青年,聲音清亮卻帶著沉甸甸的懇切,字字句句都砸在大伙兒心上:“鄉親們,李大叔說得對,這路非修不可!陳陽哥是為了幫村里拉點雜貨,才被這爛路傷得躺進衛生院,咱隔著老遠都能聽見他疼得哼叫,心里能好受嗎?以前咱總覺得修路難、怕吃苦,可再難能難過災年里沒飯吃、餓肚子的日子?再苦能苦過眼睜睜看著親人受傷,卻因為路不好連送醫都費勁的滋味?”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濕潤,語氣愈發堅定:“這路修通了,咱種的糧食、栽的蔬菜能順順利利運出去換錢,不用再擔心半路翻車糟蹋東西;老人孩子突發急病,能快快送到醫院,不用再靠人背肩扛耽誤時間;咱的娃去鄉里上學,不用再走得腳疼,能安安穩穩坐在教室里讀書;往后走親訪友、出門辦事,都能踏踏實實的,子孫后代也不用再走咱走過的險路!就算磨破手、累彎腰,就算熬多少日夜,為了往后的好日子,咱也得咬牙干到底!”
她的話音剛落,人群里漸漸起了騷動,原本壓抑的情緒被徹底點燃,幾個原本還有些猶豫的鄉親,看著拾穗兒眼里不容動搖的執拗,想起過往被路所困的種種難處,慢慢挺直了腰桿,眼里多了幾分堅定。
人群角落,平日里最愛偷懶怕出力的王二柱,雙手插在兜里,小聲嘟囔著:“這二十多里路,全是土坡石頭,就靠咱這雙手刨、肩膀扛,得累到啥時候,怕是熬不了幾天就撐不住啊。”
這話雖輕,卻在安靜的人群里格外清晰,傳到了拾穗兒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