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與過冬物資穩穩分到各家各戶,金川村的空氣里都漫著股踏實的暖意,連吹過村口老槐樹的風,都似帶著幾分柔和。
天剛蒙蒙亮,家家戶戶的煙囪就早早升起裊裊炊煙,那煙柱比往日更顯厚重敦實,裹著新米的清甜與雜糧的醇香飄在村莊上空,絲絲縷縷纏繞著矮屋土墻,透著日子終于有了著落的安穩。
廚房里,鐵鍋咕嘟咕嘟煮著滾燙的米粥,白汽順著鍋蓋縫隙溢出,氤氳了窗欞;炕頭燒著暖烘烘的煤火,把被褥烘得松軟溫熱,老人孩子蜷在炕上,臉上泛著滿足的紅暈。
鄉親們心里總算落了底,面對日漸逼近的寒冬,先前懸著的那顆心慢慢沉定,臉上漸漸漾開久違的輕松笑容。
可這份難得的安穩之下,石鎖和陳陽運糧歸來時滿身的塵土泥漬、褲腳磨破的毛邊,還有那臺被崎嶇山路顛得幾乎散架的舊拖拉機,像一根細密的刺,深深扎在拾穗兒、李大叔這些心里裝著全村的人心里,沉甸甸的不安總也散不去,夜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眼前總浮現出那臺茍延殘喘的拖拉機和兩人疲憊的模樣。
那日剛卸完車上的糧食物資,石鎖就蹲在自家那臺飽經風霜的舊拖拉機旁,粗糙的手掌帶著薄繭,一遍遍摩挲著車身滿是磕碰的坑洼痕跡,指尖劃過深一道淺一道的劃痕,眼里滿是難掩的后怕,對著湊過來的李大叔心有余悸地念叨:“老李哥,這回真是走了狗屎運,才算把東西囫圇個兒拉回來。你是沒親眼見那路有多險,尤其是快到咱村那段‘鬼見愁’,窄得只能過一輛車,兩邊就是深不見底的溝,路面全是大大小小的爛石頭坑,車輪子碾過去就直晃悠,車子歪歪扭扭走得心驚膽戰,好幾次車輪都擦著溝邊過,差點就翻下去了!我這心啊,一路都懸在嗓子眼,手死死攥著方向盤,半點不敢松勁,手心全是汗。”
陳陽站在一旁,額角的汗珠還沒干透,想起路上的驚險場面,眉頭緊緊皺著,也跟著補充道:“是啊李大叔,這路要是再不修,咱金川村都別想有好日子過。之前種的菜熟了,運到鄉里要顛好幾個時辰,好些菜都被顛壞,賣不上價;這回買糧更是提著心過日子。這次是運氣好沒出岔子,可下次萬一……”
他話沒說完,聲音就漸漸低了下去,尾音帶著難掩的擔憂,可在場的人都懂他沒說出口的話里藏著怎樣的恐懼。
這次運的是全村人的過冬糧食,若是真翻了車,不僅辛苦攢下的活命錢打了水漂,全村人挨過寒冬的指望也沒了;
往后要是運些更金貴的農資,或是村里有人突發急病要送醫院,這坑洼難行的路,就是一道擋在生死之間的鬼門關,半點容不得僥幸。
誰也沒料到,怕什么來什么。就在運糧回來后的第三天,石鎖要去鄉里拉村里代銷點訂的雜貨,油鹽醬醋、針頭線腦還有孩子們用的紙筆,都是鄉親們日常要用的東西。陳陽想著石鎖一個人,前幾日運糧又熬得辛苦,便主動搭伴同行,說是路上能多搭把手照看,也好幫著留意路況。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就發動了那臺還沒來得及檢修的舊拖拉機出發,車上裝的雖是零碎物件,可陳陽依舊半點不敢馬虎,一路上反復叮囑石鎖慢點開,多留意路面的坑洼,遇到陡坡就停下來歇口氣再走。
可返程走到那段讓人聞之色變的“鬼見愁”路段時,意外還是猝不及防地來了。
連日的風吹雨打,讓本就破敗的路面雪上加霜,前方突然出現一個被雨水沖蝕的深坑,足有半尺多深,石鎖眼神一緊,來不及穩穩緩速,下意識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盤避讓,車輪瞬間碾在了路邊松軟的路肩上,泥土簌簌往下掉,車身瞬間失去平衡,朝著路邊的深溝狠狠歪倒。
“轟隆”一聲巨響,震得周遭的草木都微微發顫,拖拉機重重側翻在地,沉重的車身砸向一旁,剛好壓在了來不及完全跳下車的陳陽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石鎖被慣性甩到一旁,胳膊擦破了一大片皮,滲出血跡混著泥土,可他顧不上自身的疼痛,掙扎著爬起來,抬頭就看到陳陽被壓在車下,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滿是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臉頰滾落,嘴唇咬得發紫,卻硬是強忍著沒喊出聲,只是死死攥著拳頭,指節泛白,雙腿被沉重的車身死死壓住,動彈不得。
石鎖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撲過去想搬車,可拖拉機再舊也重逾千斤,僅憑他一人之力根本挪不動分毫,只能急得朝著村里的方向放聲呼救,聲音帶著哭腔,一遍遍喊著:“來人啊!出事了!陳陽被壓著了!快來人啊!”
消息順著風傳回村里,鄉親們瞬間慌了神,不管手里正干著什么,有的剛端起飯碗,有的還在縫補衣物,有的正收拾農具,都紛紛扔下手里的活計,朝著出事的方向狂奔,腳下的泥土被踩得飛濺,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趕緊救下陳陽。
趕到現場時,看到側翻在溝邊的拖拉機、被壓在車下痛苦不堪的陳陽,還有散落一地、摔得粉碎的醬油瓶醋瓶,玻璃碎片混著雜貨撒了一片,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后背直冒冷汗,心揪得緊緊的。
“快!趕緊把車抬起來!別耽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