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滴落,在平整的三合土地面上暈開深色痕跡,漸漸滲入泥土,仿佛是對這片養育眾人的土地,最深沉的叩謝與祝福。
完成對天地山川的祭拜,李大叔再次俯身,從井中舀起第二瓢水。
這一次,他緩步走向安靜躺在榻上的趙老四,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通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原本熱鬧的氛圍漸漸變得肅穆而溫情。
李大叔在趙老四榻前蹲下身,望著這位為這口井幾乎付出生命代價的老伙計,眼眶微微發熱,聲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與一位清醒的老友交談:“老四兄弟,你聞聞,這水氣,是不是帶著咱石頭山的清甜?你聽聽,這井下的水聲,是不是比先前更歡實了?井,咱們砌成了,跟你夢里盼的一模一樣,青石到頂,結結實實,能用一百年,一千年!你惦念的事,樁樁件件,鄉親們都給你辦得妥妥帖帖了。你呀,就安心將養著,等好利索了,咱一起到田邊看水澆地,看莊稼長高。”
話音剛落,一滴渾濁的淚水從趙老四緊閉的眼角悄然滑落,順著臉頰緩緩滲入鬢角花白的發絲中。
這細微的動作,沒逃過緊挨在旁的桂花嬸子的眼睛,她猛地別過臉,用袖子使勁擦著瞬間決堤的淚水,肩膀因壓抑的哽咽微微顫動,可嘴角卻難以自抑地向上彎起,露出一個帶著淚花的寬慰笑容。
李大叔站起身,深吸一口氣轉向眾人,繼續用那把柏木水瓢,依次為村中最年長的幾位耆老和幾個稚嫩的孩童奉上井水。
須發皆白的老人們,雙手顫抖地接過盛滿清水的陶碗,仿佛接過的是千斤重托,小口啜飲著,細細品味著泉水的清甜,渾濁的老眼里閃爍著淚光,布滿歲月溝壑的臉上,慢慢綻開出如同孩童般純凈滿足的笑容。
孩子們早已按捺不住,迫不及待接過水碗,咕咚咕咚喝了起來,清甜的井水順著喉嚨流下,讓他們舒暢地咂著嘴,喝完互相望著,咧開缺了門牙的嘴巴,發出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爭先恐后喊著:“甜!真甜!比糖水還甜哩!”
這充滿生機的童音,感染了在場每一個人,氣氛頓時活躍起來,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吉時到!點炮!”
李大叔環視一周,見祭拜儀式已畢,運足中氣高聲宣布。
負責點炮的王強早已準備就緒,聞聲立刻用微微顫抖的手點燃引信,霎時間,“噼里啪啦”的炸響聲震耳欲聾,打破了山村清晨的寧靜!
長長的鞭炮如同一條蘇醒的火龍,劇烈扭動著身軀,噴吐出濃烈的硝煙和四下飛濺的紅紙屑。
艷紅的紙花如同喜慶的雪花,紛紛揚揚飄落,覆蓋在井臺周圍,也落在人們的頭發上、肩膀上,像是鋪了一層喜慶的紅毯。
空氣中彌漫的火藥味,獨特而濃烈,與泥土的芬芳、井水的清冽氣息混合在一起,構成一種象征新生與希望的特殊味道。
歡呼聲、笑語聲、孩子們的尖叫嬉鬧聲,頓時匯成一片歡樂的海洋,漫過井臺四周。
半個月來的艱辛疲憊,連日勞作的腰酸背痛,似乎都在這震天的喧鬧和彌漫的硝煙中得到了釋放與慰藉,每個人的心里都裝著滿滿的踏實與喜悅。
然而,在這片幾乎要淹沒一切的歡騰聲浪之下,一股潛流的沉默卻在幾個經驗豐富的老莊稼把式心中蔓延開來。
王強、石鎖等人,臉上雖也帶著笑,目光卻不自覺越過歡騰的人群,投向村子周圍那些高低起伏的坡地。
目光所及之處,井臺邊濕潤滋瀾,可更遠處的田地里,歷經干旱煎熬的禾苗大多依舊蔫黃著葉片,在微風中無力搖曳,土壤裂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紋路,像是干渴的嘴巴張著,盼著水源滋養。
井水雖甜,泉涌雖旺,可金川村的田地多分布在山坡上,離井臺有段距離,地勢又高低不平,如何讓這救命水翻過坡坎,流進那一塊塊干渴的田地里去?這個現實而緊迫的問題,像一塊無形的巨石,沉甸甸壓在他們心頭,也漸漸壓在了冷靜下來的李大叔心上。
喜悅是真實的,可開井只是戰勝干旱的第一步,接下來的引水灌溉,仍是一場需要眾人齊心攻克的硬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