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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血祭

    “我也去!我跟老四搭手!”

    王強,趙老四光屁股玩到大的好兄弟,一個性格爽朗的壯漢,立刻站了出來,用力拍了拍趙老四的肩膀,“咱哥倆有默契!”

    接著,又有兩個年輕的后生,鐵蛋和石頭,互相對視了一眼,也咬著牙站了出來:“四叔,強哥,我們跟你們一起下!”

    拾穗兒看著這四位自愿請纓的“敢死隊員”,尤其是趙老四――她的表四叔,鼻子一酸,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知道,這一下去,就是把命別在了褲腰帶上。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想囑咐千萬句小心,最終卻只化作一句哽咽的、帶著顫音的話:“四叔……強哥……鐵蛋,石頭……你們……千萬……千萬小心啊!”

    趙老四轉過頭,看著這個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侄女,如今挑著全村的重擔,他咧開那因為干渴而裂開血口的嘴唇,努力擠出一個樸實的、讓人心安的微笑,盡管那笑容看起來有些苦澀:“丫頭,放心,咱命硬著呢。閻王爺嫌咱糙,不愛收。不打出水來,咱誰也不準趴下!”

    他說完,彎腰拿起一把小鎬頭,對王強他們揮了揮手,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走,咱哥幾個先下去,把底下再歸置歸置,給這‘大家伙’騰出地方,別讓它下去磕著碰著。”

    趙老四率先抓住那搖搖晃晃的繩梯,一步一步,沉穩地向那三十米下的黑暗深處降去。

    繩梯在他沉重的身體下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隨時都會散架。越往下,光線越暗,空氣也越發潮濕悶熱,帶著一股濃濃的土腥味和霉味。井壁上,滲出的水漬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微光,長滿了滑膩的青苔。終于,他的雙腳踩到了井底堅實而冰冷的巖石上。王強、鐵蛋和石頭也緊隨其后,下到了井底。

    井下的世界,不足三四米見方,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只有從井口透下的那一束光柱,像舞臺上的追光,孤零零地照亮了他們腳下那片青黑色、泛著冷硬金屬光澤的“鐵板巖”。巖面上,前幾天鋼釬和大錘留下的白色鑿痕縱橫交錯,像一張絕望而扭曲的臉。趙老四用腳用力踩了踩那巖石,紋絲不動,反而傳來一股反震的力道,仿佛踩在了一塊巨大的生鐵錠上。他蹲下身,伸出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的手掌,輕輕地撫摸那冰冷、粗糙的巖面,指尖感受到的是一種亙古的堅硬和頑固。他在心里默默地對著這塊阻擋了全村生路的石頭說:“老伙計,你在這兒睡了萬萬年,是夠結實的。可對不住了,為了上頭三百多張要喝水的嘴,為了地底下那條‘龍王脈’,今天,咱非得把你這門撬開不可……”他抬起頭,逆著光,望向井口那片被圈起來的、亮得刺眼的天空,恍惚間,似乎看到了侄女拾穗兒那雙充滿焦慮與期盼的大眼睛,看到了自家院子里那棵因為缺水而葉子卷曲、快要枯死的棗樹,看到了媳婦桂花那因為常年操勞和缺水而總是干裂、布滿小口子的雙手……一股混合著責任、慈愛和不屈的復雜情感,像一股熱流,從他心底最深處涌起,瞬間傳遍了四肢百骸。他緊緊握住了手中的鎬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來,搭把手,把這幾塊碎石頭清到邊上,別礙事。”趙老四的聲音在井下顯得格外低沉有力。四個人很快將井底清理干凈,為即將開始的撞擊做好了準備。

    “井下收拾妥了!”王強朝著井口喊了一嗓子,聲音在井筒里回蕩。

    井上,李大叔作為總指揮,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掃過面前這二十多條精壯漢子。他們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烈日下油光發亮,肌肉緊繃,像一張張拉滿了的弓。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眼神里交織著緊張、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人們粗重的呼吸聲和那“怦怦”的心跳聲,擂鼓般敲在各自的胸膛里。

    “伙計們!”李大叔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金川村是死是活,就看咱們這一哆嗦了!井下,是老四、王強他們四個把命交給了咱們!咱們手上攥著的,不只是這根繩子,是他們的命,是全村的命!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聽我號子!一齊發力!誰也不許拉稀擺帶!”

    “嘿!!!”二十多條漢子齊聲應和,那聲音匯聚成一股無形的聲浪,沖破了壓抑的氛圍。

    “起――!”李大叔用盡力氣,發出指令!

    二十多條漢子腰腿猛地發力,手臂上塊塊肌肉賁起,青筋如同虬龍般凸起,合力將沉重的鑿木拉到最高點!

    “落!!!”

    “轟!!!”

    一聲沉悶如雷、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巨響,猛然從井底傳來!巨大的聲浪和反震力,讓整個井架都為之劇烈一顫,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井上拉繩的漢子們,只覺得虎口一陣發麻、劇痛,險些脫手。井底,趙老四和王強分別站在撞木的兩側,鐵蛋和石頭在后面策應。在撞木落下的瞬間,他們不是用蠻力去硬抗,而是用肩膀、用胸膛死死抵住木身,雙腳如同生根般扎在巖石上,全身的力量都用來引導、穩定撞木下落的軌跡,確保那寒光閃閃的鐵頭,精準地、狠狠地砸向巖層上那道最明顯、最關鍵的裂縫!

    撞擊的剎那,趙老四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從木身上傳來,震得他五臟六腑都仿佛錯了位,氣血一陣翻涌,耳朵里瞬間充滿了嗡嗡的鳴響,眼前金星亂冒。細碎的石屑和塵土“撲簌簌”地從井壁和撞擊點濺起,落在他頭上、臉上、赤裸的汗濕的脊背上,打得生疼。他猛地晃了晃腦袋,努力讓自己從那瞬間的眩暈中清醒過來,吐掉濺到嘴里的沙土,朝著手心啐了口唾沫(盡管唾液也少得可憐),用力搓了搓,再次用肩膀抵住撞木,對旁邊的王強喊道:“好!勁兒使得正!就這么干!對準了裂縫!”

    王強也被震得齜牙咧嘴,但他還是扯著嗓子回應:“沒錯!老子感覺這‘鐵板’顫了一下!有門兒!”

    一次又一次,號子聲與那沉悶如雷的撞擊聲,頑強地交織、碰撞,仿佛金川村這顆不屈的心臟,在絕望的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地搏動。汗水像開了閘的洪水,從每一個毛孔里洶涌而出,順著他們的額頭、眉眼、鼻梁、嘴角往下淌,迷了眼睛,澀了嘴唇,然后像一條條小溪,沿著古銅色的脊梁、胸膛、胳膊,匯聚到腰際,洇濕了褲頭,最后滴落在腳下滾燙的巖石上,“滋滋”作響,瞬間就化作一小團白汽,消失無蹤。井下的空氣變得更加污濁不堪,混合著汗味、土腥味、巖石粉末和一種焦躁的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感覺,灼燒著喉嚨和肺部。

    就在人們全身心投入,仿佛看到巖層上裂縫在緩慢擴大的希望時,天色毫無征兆地驟變。原本毒辣辣的日頭,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猛地按了下去,不知從何處涌來的濃重烏云,翻滾著、匯聚著,如同千軍萬馬,迅速吞噬了整個天空。天色瞬間暗沉下來,如同傍晚提前了幾個時辰降臨。狂風毫無預兆地卷地而起,像一頭掙脫鎖鏈的兇獸,裹挾著地面上大量的黃沙、浮土和枯枝敗葉,發出凄厲駭人的尖嘯,撲向工地。天地間頓時昏黃一片,飛沙走石,打在人的臉上、胳膊上、脊梁上,像鞭子抽一樣,生疼無比。井上的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天弄得睜不開眼,塵土迷了眼,嗆得人直咳嗽,腳步也有些踉蹌,隊伍出現了一陣小小的騷動。風聲凄厲,如同萬千鬼魂在同時嚎叫,又像是有意要撲滅這人間最后的、微弱的抗爭之火。

    “上面刮大風了!好大的風沙!”井下的王強聽到了井上傳來的嘈雜和風的呼嘯,仰頭大喊,聲音里帶著一絲不安。

    井口的光線變得昏暗不定,狂風卷著沙土從井口灌入,吹得井壁上松動的泥土和碎石子“簌簌”落下,打在趙老四他們的頭上、身上。趙老四用寬闊的肩膀死死抵住因為井上發力不穩而有些晃動的撞木,朝著井上吼道,也像是在給井下的同伴打氣:“腳底下都踩實了!別慌!越是這時候越不能亂!聽準號子!咱們這兒穩住了,井上才能穩住!”他的聲音在狹小的井底回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像一根定海神針,暫時壓下了同伴心中的慌亂。他甚至下意識地挪動了一下腳步,把腳下幾塊可能松動的碎石用腳踢開到角落,確保自己站在最堅實的地方。這個細微的動作,是他多年勞作積累的經驗和下意識的謹慎。

    “穩住!腳下踩實了!不能停!老天爺刮陣風,也攔不住咱們打井救命!”井上,李大叔逆風站立,砂石像子彈一樣抽打在他黝黑粗糙的臉上,生疼,他卻渾然不覺,像一根釘子釘在地上,用盡全身力氣,扯著已經有些沙啞的嗓子嘶聲吶喊,努力維持著隊伍的秩序。那聲音不算洪亮,甚至有些破鑼般的沙啞,卻帶著一種定人心魄的原始力量。

    風沙中,號子聲再次響起,或許是因為人們被這惡劣天氣激起了更強的狠勁,發力比之前更猛、更急促!撞木以更快的速度、更大的力量砸向井底!

    “這一下狠!肯定要開了!”王強在撞擊的巨響中,帶著興奮和期待喊道。

    “轟!!!”

    一聲格外劇烈、幾乎要震破耳膜的巨響在井底炸開!異變就在這最接近希望的時刻,驟然發生!由于井上發力過猛,撞木的鐵頭在巖石上砸出火星后,產生了巨大的、極不規則的橫向反彈力!這本就難以預測和控制,禍不單行,井壁一塊被連日震動和狂風共同影響而松動的、拳頭大小的石頭,恰在此時脫落,帶著風聲,直直砸向趙老四的腳踝!

    趙老四的全部精神和力量都貫注在控制撞木上,眼角的余光瞥到黑影襲來,完全是本能地、下意識地抬腳一閃!就是這腳下根基瞬間的松動和身體重心的微妙變化,讓他失去了最佳的發力支點和平衡。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那失控的撞木尾部,借著那股巨大的、橫向的、狂暴的反彈力,如同一條被徹底激怒的鋼鐵巨蟒,猛地、毫無征兆地、橫向地掃蕩過來!

    “老四!小心!!!”王強的驚呼聲在這一刻變得撕心裂肺,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絕望!他的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想要撲過去,但距離和速度都讓他無能為力!

    趙老四聽到了王強變了調的驚呼,也感覺到了那股惡風撲面,他想躲,但井底空間太狹小了,他的身體因為剛才閃避落石已經失去了平衡。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變慢,他眼睜睜看著那粗壯的、沾滿泥土和汗漬的木樁尾部,在自己的瞳孔中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帶著死亡的氣息……

    “砰!!!”

    一聲鈍重、沉悶、令人心臟驟停的巨響!那是沉重無比的硬木,結結實實、毫無花哨地狠狠撞擊在肉體上的、令人牙酸的聲音!緊接著,是一聲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直接敲在靈魂上的“咔嚓”聲!那聲音,甚至短暫地壓過了風沙的呼嘯,清晰地傳入了井下每一個人的耳膜,也仿佛透過井筒,傳到了井上每一個人的心里!

    趙老四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完整的慘叫,只感覺腰部側面和后背傳來一陣無法形容的、粉碎性的劇痛,那感覺就像是被一輛飛馳的馬車攔腰撞上!他整個人被這股巨大的力量帶得雙腳離地,像一捆毫無重量的稻草,直直地飛了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長滿青苔的井壁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后軟軟地、無聲無息地滑落下來,癱倒在井底的碎石和泥土中,激起一片塵土。他蜷縮著身體,臉朝下,一動不動。

    “停!快停!井下出事了!老四不行了!!”王強帶著哭腔的、因為極度驚恐而變調的嘶吼聲,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所有人的心上,穿透了風沙,傳到了井上!

    整個工地,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風似乎也識趣變弱,仿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慘劇驚呆了。井上的號子聲、撞擊聲戛然而止。人們愣在原地,手里還握著尚有余溫的繩索,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茫然。那根巨大的撞木,失去了控制,沉重地、無力地晃蕩著,鐵頭偶爾撞擊在井沿石上,發出空洞而絕望的“哐當”聲。

    “快!快把人拉上來!”拾穗兒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帶著哭音。她臉色慘白,不顧一切地沖向井口。

    人們這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放下繩梯。王強和鐵蛋、石頭,哭著,喊著,手忙腳亂地,小心翼翼地將已經完全失去意識、軟綿綿的趙老四扶起,用繩索捆好,一點點地往上拉。每拉動一下,趙老四的身體都無力地晃動著,看得井上的人心都揪在了一起。他的左臂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明顯是斷了。臉色蒼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緊閉,嘴角和鼻孔里滲出的鮮血,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

    當趙老四被平放在井邊一塊匆忙找來的門板上時,所有人都圍了上來。張教授,那位村里請來的地質專家,急忙推開人群蹲下。他檢查著趙老四的傷勢,面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他不敢輕易移動趙老四,只能用手輕輕按壓他的脊椎部位。剛按到腰椎附近,昏迷中的趙老四就發出了一聲極其痛苦、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微弱呻吟,整個身體都下意識地抽搐了一下。

    “別動他!誰都別動他!”張教授抬起頭,聲音低沉而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左臂尺橈骨開放性骨折!更要命的是,恐怕是腰椎受到了毀滅性撞擊,骨頭斷了,傷到了脊椎神經……絕對不能隨意移動!得趕緊找塊平整的門板來!要穩!穩穩地抬回去!必須馬上想辦法送縣醫院!快!這是爭分奪秒的事!”他的話音未落,人群里已經響起了壓抑的抽泣聲。

    趙老四的媳婦桂花,一個瘦弱但一向堅韌的女人,原本在遠處和幾個婦女一起忙著燒水、準備給大家擦汗,聞訊像被一道晴天霹靂擊中,手里的水瓢“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先是愣了一秒,隨即像瘋了一樣,連滾帶爬地沖過來,撥開人群,看到門板上丈夫那副毫無生機、慘白如紙的模樣,看到他那雙曾經能挑起兩百斤擔子、走過無數山路的腿,此刻像兩根沒有生命的朽木般癱軟著,她雙腿一軟,直接“噗通”一聲癱倒在地,雙手發瘋般地拍打著干裂的土地,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幾乎不似人聲的嚎啕:“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啊!你咋不劈死我啊!你這是不讓我們娘倆活了啊――!當家的!你醒醒啊!你看看我!這日子可咋過啊――!我的天啊――!”那哭聲凄厲絕望,像無數把帶著倒刺的冰錐子,狠狠地扎進每個人的心里,并在里面瘋狂地攪動。剛剛還充滿力量與抗爭轟鳴的井臺,瞬間被這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慟所籠罩,死一般寂靜,只剩下風聲和女人那摧肝裂膽、讓天地變色的哭聲。

    也許是妻子的哭聲刺激了神經,趙老四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眼神渙散、茫然,沒有焦點。他嘗試著想挪動一下身體,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腰部以下,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軟綿綿的,仿佛那部分身體已經徹底背叛了他,不再屬于自己。一種前所未有的、冰窖般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

    “我的腿……我的腿……咋沒感覺了?動不了……一點都動不了……”趙老四的聲音極其微弱、嘶啞,卻充滿了巨大的、無法理解的恐懼和絕望。這聲音,比剛才桂花那撕心裂肺的哭嚎更讓人揪心,像一把冰冷的鈍刀子,在每個人的心頭上慢慢地割著,凌遲著。

    他強忍著鉆心的劇痛和下身麻木帶來的巨大恐懼,目光有些渙散地、茫然地越過圍觀的、一張張寫滿悲痛、無措、淚水的臉,望向那幽深的、尚未成功的井口,又看向身邊哭得幾乎暈厥過去、頭發散亂、狀若瘋癲的妻子,還有旁邊那個聞訊跑來、才五六歲、被嚇得臉色發白、只知道緊緊攥著母親衣角、哇哇大哭、臉上臟兮兮的孩子。最后,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一張張熟悉而此刻卻布滿悲痛、無措、甚至恐懼的臉龐。這些,都是他的鄉鄰,他的叔伯兄弟啊。他為了大家,變成了這副模樣,往后……渾濁的淚水,再也無法抑制,順著他黝黑、被歲月和辛勞刻滿深深皺紋的眼角,大顆大顆地、無聲地滑落,混著臉上的泥污、汗水和血漬,滴落在身下干裂得如同龜殼的土地上,瞬間就被吸走了,只留下一個深色的、迅速消失的印記。這淚水,不僅是為自己可能終身癱瘓、成為一個廢人、拖累家庭的悲慘命運而流,更是為那觸手可及、卻可能永遠無法與家人共享的甘甜井水而流,為這個家頂梁柱塌了之后的渺茫未來而流。這無聲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胸口,讓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悲憤、恐懼與絕望,如同冰冷刺骨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整個工地。剛剛還高昂的、如同烈火般燃燒的士氣,頃刻間土崩瓦解,被這血淋淋的殘酷現實澆得透心涼。

    “不打了!這井說啥也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還不知道要出什么事!這是要人命啊!”人群中,有人帶著哭腔和巨大的后怕喊道,聲音充滿了恐懼。這聲音道出了許多人心底最深的憂慮和怯懦。

    “為了這口沒影子的井,把命搭上,把家弄散,值嗎?咱認命吧……也許咱金川村,就該有這個劫數……”另一種聲音響起,透著深深的無力感、宿命感和懷疑,仿佛一直緊繃的弦,終于在這巨大的打擊下徹底斷了。希望的代價,如此血淋淋,讓人無法承受。

    剛剛還充滿力量與生機的井臺,此刻一片死寂,只剩下桂花那持續不斷的、令人心碎的哀嚎。那根巨大的撞木,靜靜地懸在那里,鐵頭反射著烏云縫隙里透出的晦暗天光,冰冷冷的,像一具為失敗和犧牲而立的紀念碑,無聲地嘲笑著眾人之前所有的努力和付出,宣告著人與天斗的徒勞。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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