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急,慢慢來,咱們挖一點是一點,總能把溝挖好。”拾穗兒安慰著身邊有些急躁的趙鐵柱。
趙鐵柱正憋著火,他挖了半天,一條完整的溝都沒挖成,流沙像跟他作對似的,剛挖好就填上。
“這破沙子,真氣人!”
他嘟囔著,手里的鐵鍬卻沒停。
拾穗兒走過去,教他:“挖的時候,鐵鍬要斜著插進去,別直上直下,這樣能把溝壁挖得陡一點,沙子不容易滑下來。挖出來的沙,要往遠處扔,別堆在溝旁邊。”
她一邊說,一邊示范,趙鐵柱跟著學,果然好了不少。
馬大爺也在一旁指導:“這流沙地,就得‘快挖、快鋪、快埋’,不能耽誤。溝挖好后,趕緊把秸稈鋪進去,然后用沙子把秸稈的下半部分埋住,踩實,這樣才能固定住。”
他蹲下身,拿起一把秸稈,鋪進拾穗兒剛挖好的溝里,然后用鐵鍬鏟起旁邊的沙,一點點填進溝里,用腳用力踩實,“你們看,這樣埋好,風再大也吹不動。”
拾穗兒學著馬大爺的樣子,把剪整齊的秸稈鋪進溝里,秸稈要鋪得密實,不能留縫隙,不然風沙會從縫隙里鉆進來。
鋪好后,她用鐵鍬鏟起沙子,填在秸稈的根部,然后用腳踩實,踩的時候要均勻,不能只踩一邊,不然秸稈會歪。
太陽越來越烈,像一個巨大的火球,炙烤著大地,氣溫飆升到四十攝氏度,沙礫燙得能烙人。
隊員們的臉上都被曬得通紅,嘴唇干裂得滲出血絲,有的人手上磨起了水泡,水泡破了,沾到沙子,鉆心地疼,卻沒人停下手中的活。
婦女們組成的“整田組”也沒閑著,她們蹲在田地里,用小鋤頭把田埂上的沙礫刨掉,把龜裂的土塊敲碎,把田埂修整得厚實、平整。
王嬸的手上磨出了好幾個水泡,她用針把水泡挑破,擠出水,抹上一點清涼油,又繼續干活:“田埂修結實了,將來澆水才不會跑水,不能因為這點小傷耽誤事。”
有個年輕媳婦叫春杏,剛嫁過來沒多久,第一次干這么重的活,扛了兩趟秸稈就已經累得不行,挖溝的時候更是沒力氣,挖了幾下就氣喘吁吁,臉色發白,手腳發軟。
她坐在沙地上,看著大家都在埋頭苦干,自己卻跟不上,眼里滿是愧疚。
拾穗兒看到了,走過去,遞給他一壺水,坐在她身邊,輕聲說:“春杏,累了就歇會兒,別急。
我知道這活苦,這沙地里干活,比在地里種地累十倍不止,但你看這片田,是咱們祖輩傳下來的,要是被風沙吞了,將來咱們的娃就沒地種、沒飯吃了。”
她指了指不遠處的田地,“你看那片田,去年還能收點小麥,今年風沙已經吞了邊上半畝地了,再不加緊固沙,明年可能就全沒了。”
春杏看著拾穗兒布滿汗水和沙塵的臉,看著她肩膀上被秸稈硌出的紅印,又望向正在一點點成型的沙障,咬了咬牙,抹了把臉上的汗:“穗兒姐,我不累了,我跟你干!你一個女的都能扛這么重的秸稈、挖這么深的溝,我也能!”
她站起身,拿起鐵鍬,重新加入了挖溝的隊伍,雖然動作還是有些笨拙,但每一下都很用力。
拾穗兒笑了笑,也跟著起身,繼續在各區域來回調度。
她一會兒跑到固沙組,查看溝挖得深不深、秸稈鋪得勻不勻;一會兒跑到整田組,看看田埂修整得怎么樣;
一會兒又給大家遞水、擦汗,嗓子喊得有些沙啞,卻始終沒有停下腳步。
她的手上磨出了新的繭子,臉被曬得黝黑,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沙地上,留下一個個小小的濕痕,又很快被曬干。
孩子們也沒閑著,他們挎著小竹籃,蹦蹦跳跳地給大人們遞秸稈、撿碎石,時不時還會幫著踩實剛鋪好的草方格。
八歲的小石頭跑到拾穗兒身邊,舉著滿籃子的碎石:“穗兒姐,我撿了好多石頭,能幫你修田埂!”
拾穗兒摸了摸他的頭,眼里滿是暖意:“小石頭真能干,有你幫忙,咱們的田埂能修得更牢!”小石頭受到鼓勵,跑得更歡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把大家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一天下來,大家累得筋疲力盡,胳膊酸痛得抬不起來,肩膀火辣辣地疼,每個人都像從沙堆里撈出來的一樣,渾身是沙。
但看著田邊那一小片鋪好的草方格,縱橫交錯,像一張小小的網,把流沙牢牢鎖住,大家的臉上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今天辛苦了,大家都回家歇歇吧,明天咱們接著干!”
拾穗兒對大家說。村民們陸續散去,有的互相攙扶著,有的扛著工具,腳步沉重卻透著滿足。
拾穗兒沒有走,她蹲在鋪好的草方格前,輕輕撫摸著那些干燥的谷秸稈,它們雖然不起眼,卻承載著全村人的希望。
馬大爺走過來,坐在她身邊,嘆了口氣:“穗兒娃,今天大家都累壞了,這流沙地里鋪草方格,一天也鋪不了幾分地,難啊。”
拾穗兒點點頭,她知道馬大爺說的是實話,今天一整天,幾十個人忙活下來,才鋪了不到半畝地,而需要固沙的區域有幾十畝,不知道要忙活多少天才能完成。
但她沒有灰心,眼神依舊堅定:“馬大爺,難是難,但咱們不能放棄。
哪怕一天只鋪一分地,日積月累,總能把沙障鋪起來。打井隊那邊也不容易,咱們多堅持一天,就多一分希望,等井水來了,咱們的辛苦就都值了。”
馬大爺看著拾穗兒年輕卻堅毅的臉龐,欣慰地點點頭:“好樣的,穗兒娃,你比我們這些老頭子還有韌勁。有你帶著,大家伙兒都能堅持下去。”
接下來的日子里,護田隊每天都重復著同樣的工作:扛秸稈、剪秸稈、挖溝、鋪草、埋沙。
村民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扛著秸稈往田邊趕,天黑了才回家,日復一日,肩膀被磨得越來越粗糙,有的甚至結了厚厚的繭子,但沒人叫苦,沒人退縮。
拾穗兒始終和大家一起干活,她扛的秸稈不比漢子們少,挖的溝不比別人淺,手上的繭子一層疊一層。
有一次,她扛著秸稈往田邊跑,不小心腳下一滑,摔在沙地上,秸稈壓在身上,肩膀一陣劇痛,半天沒爬起來。
村民們趕緊跑過去,把她扶起來,想讓她回去休息。
“我沒事,一點小傷,不礙事。”拾穗兒揉了揉肩膀,咬著牙,重新扛起秸稈,“咱們得抓緊時間,風沙可不等人。”
她的堅持和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原本有些抱怨、有些退縮的人,看到拾穗兒一個女娃都這么拼命,也都打消了念頭,跟著一起埋頭苦干。
“穗兒姐都這么拼,咱們還有啥好說的,多干點活,早點把沙障鋪起來!”趙鐵柱的話,說出了大家的心聲。
有一天,刮起了小風,雖然不大,但還是把剛挖好的幾條溝填了不少。
大家看著好不容易挖好的溝被流沙填滿,都有些沮喪。
拾穗兒拍了拍手,對大家說:“沒事,風停了咱們再挖!風沙越兇,越說明咱們的固沙工作沒白做,只要咱們把草方格鋪起來,總有一天能把風沙治住!”
她拿起鐵鍬,率先走到被填滿的溝邊,重新挖了起來。
大家看著她的背影,也都拿起工具,跟著一起挖。
日子一天天過去,田邊的草方格越來越多,像一張巨大的金色棋盤,牢牢地鋪在沙地上,把流動的黃沙一點點鎖住。
雖然每天只能鋪很小的一塊,但積少成多,原本裸露的沙化帶,漸漸被草方格覆蓋。
這天傍晚,一陣風吹過,以往早已是黃沙漫天、田邊土粒飛揚的景象,如今卻大不相同。
風穿過草方格,速度明顯減緩,田邊的沙面不再隨風起舞,而是乖乖地停留在草方格內,只有少量細小的沙粒順著草縫滑落,很快就被攔住。
隊員們站在田埂上,看著眼前的成果,疲憊的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眼里閃爍著希望的光芒。
馬大爺走到拾穗兒身邊,看著被守護得穩穩當當的田地,看著那一片連綿的草方格沙障,欣慰地說:“穗兒娃,好樣的!這田被你守得結結實實,老輩人要是看到了,肯定高興。
你看,這草方格真管用,風沙真的進不來了!”
拾穗兒望著遠方正在施工的井架,那里傳來人們的喊號子的聲音,想必打井隊也在緊鑼密鼓地工作。她的眼里閃爍著希望的光芒,嘴角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馬大爺,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沒有大家伙兒的付出,單憑我一個人,啥也干不成。等打井隊那邊傳來好消息,井水順著渠流進田里,咱們種上莊稼,這片田就真的活過來了,咱們金川村,也就能守住了。”
夕陽的余暉灑在田地上,給草方格沙障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也照亮了每個人臉上的笑容。
拾穗兒站在田埂中央,望著這片被精心守護的沃土,望著身邊疲憊卻堅定的村民們,心中充滿了堅定的信念――她一定會帶著大家,守住祖輩留下的田地,讓金川村的沃土重新煥發生機,不辜負離開的人,也不辜負每一個為護田付出的人。
而那口即將打出的井水,將和這片草方格一起,澆灌出屬于金川村的希望。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