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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馳援

    黎明,是在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重中,極其艱難地降臨的。那籠罩金川村長達十多個小時的、混合著狂風怒吼與沙石咆哮的癲狂黑暗,才極不情愿地、一絲一絲地褪去。

    第一縷天光,微弱得如同垂死病人的呼吸,掙扎著穿透依舊彌漫在空中的、厚重的沙塵帷幕。

    陳陽和拾穗兒互相攙扶著,踉蹌地踏出那扇在風中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院門。

    他們的身體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麻木的軀殼,靠著本能和彼此身體的微弱支撐才得以站立。

    院門發出的每一次呻吟,都像是他們骨節摩擦的聲音。

    他們的雙腳立刻深深陷入松軟而滾燙的沙土中,那沙土吸收了昨夜暴虐的能量,變得灼熱,每拔出一步,都異常費力,仿佛不是踩在沙上,而是踩在某種尚未冷卻的灰燼之上。

    視線所及,讓兩人的心瞬間沉入了冰海深處。那是一種連絕望都感到疲憊的徹骨寒意。

    村莊,已經不再是他們熟悉的那個家園。它更像是一個剛剛經歷了一場慘烈屠戮的古戰場,死寂是這里唯一的主旋律,一種連風聲都顯得小心翼翼、不敢驚擾的絕對寂靜。

    往日雖簡陋卻充滿了雞鳴犬吠、炊煙人語的院落,此刻大多已化為一片片觸目驚心的斷壁殘垣。

    超過一半的土坯房徹底坍塌了,變成了一堆堆混雜著斷裂的胡楊木椽、破碎的土坯、顏色黯淡的破布碎片以及家用陶罐瓦礫的廢墟土丘。

    那些僥幸沒有完全趴下的房屋,也如同被抽走了脊梁的傷員,墻皮大面積剝落,露出里面粗糙而脆弱的土坯墻體,像被剝了皮的野獸,露出血淋淋的筋肉。

    門窗早已不知被狂風卷到了何處,只留下一個個黑洞洞的缺口,像一張張無聲吶喊的嘴,訴說著昨夜無法說的恐怖。

    歪斜的房梁依靠著臨時找來的木棍勉強支撐,在清晨微風中發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散架,完成最后的崩塌,那聲音比完全的寂靜更讓人揪心。

    老村長趙老栓仿佛在一夜之間又被抽走了十年的精氣神,他原本就佝僂的背此刻彎得更深,幾乎要貼到地面。

    他拄著那根陪伴了他大半輩子的、已經被磨得光滑锃亮的棗木拐杖,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廢墟間艱難地移動、巡查。

    他的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村民們的心尖上。

    每走到一處曾經熟悉的、充滿生活痕跡的院落前,他都會停下腳步,佝僂的身軀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他用那雙布滿老繭和干裂血口的手,一遍遍撫摸著冰冷而粗糙的斷墻,仿佛在撫摸一位位逝去老友的墓碑,指尖傳來的觸感,是家園逝去的冰涼。

    喉嚨里滾動著一聲又一聲沉重得幾乎化不開的嘆息,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東西――有對過往歲月的追憶,有對眼前慘狀的痛心,更有對未來的無盡憂慮。

    “東頭……老馬家、王老五家、李寡婦家……全塌了,全塌了啊……”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每吐出一個字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仿佛每個字都沾著血,“連個囫圇的碗……都沒給剩下啊……老馬家那口腌咸菜的大缸,還是他爹那輩傳下來的,也碎成八瓣了……”

    他花白的頭發和胡須上沾滿了沙塵,使得他看上去像一尊剛剛從泥土中被挖掘出來的、悲愴的泥塑,只有那雙深陷的眼窩里,還偶爾閃過一絲難以磨滅的痛楚。

    他艱難地挪動腳步,轉向另一邊:“西頭李嬸家……唉,你看看,連炕都露在外面了,被子都叫沙子埋了,這往后……可咋睡人吶……還有村口那口養活了咱村幾代人的老井,也被沙埋了大半,井臺都塌了半邊,水怕是都污了……得趕緊清,不然……不然大伙兒喝啥呀……”

    他的話語斷斷續續,充滿了無盡的憂慮和茫然。

    他抬起頭,望向灰黃色的天空,眼神空洞,仿佛在向蒼天質問,又像是在尋求一絲渺茫的指引。

    這個一輩子都在和土地、和風沙打交道的老人,此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

    他不僅是村子的領導者,更是大家的主心骨,可現在,連他自己都覺得這根主心骨快要斷了。

    李大叔李鐵柱和幾個村里幸存的壯勞力,已經憑借著本能開始了自救。

    他們臉上混雜著沙塵和汗水,結成了泥痂,幾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

    他們喊著低沉而有力的號子,那號子聲在死寂的村莊里顯得格外突兀,卻也帶來了一絲微弱的力量感。

    他們用血肉之軀對抗著那些沉重的木料和土塊,肌肉虬結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他們徒手挖掘,手指很快就被磨破,鮮血滲了出來,和著沙土,變成黑紅色的泥。

    他們試圖從倒塌的房屋下搶救出任何可能還有用的物品――或許是一口被壓癟但尚未完全碎裂的鐵鍋,鍋底還殘留著昨日晚飯的痕跡。

    李大叔的雙手早已磨出了好幾個亮晶晶的血泡,血泡磨破,鮮血混著沙土黏在手上,凝結成黑紅色的痂,他卻渾然不覺疼痛,只是用早已看不出顏色的袖子胡亂一抹,繼續拼命地挖掘著。

    “糧食……糧食大部分沒事!”

    他喘著粗氣,對走過來的老村長和陳陽說道,聲音里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慶幸,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仿佛說這句話也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幸虧……幸虧之前聽了陳陽的勸,都把糧食藏在了結實的炕洞和深挖的地窖里……就是……就是這家……沒了,住的地方沒了……”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后幾乎變成了喃喃自語,那是一種面對天地之威時,深深烙印在靈魂深處的無力感。

    他環顧四周的廢墟,那里曾經是他的家,有妻子忙碌的身影,有孩子的笑聲,如今只剩下一片黃土。

    這個鋼鐵般的漢子,眼角也有些濕潤了,但他迅速別過頭去,用更加賣力的挖掘來掩飾內心的崩潰。

    拾穗兒默默地走到自家那片已經辨認不出原貌的院子外。

    這里,曾經充滿了奶奶慈祥的身影和溫暖的笑聲,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溫暖的港灣。

    院門是奶奶用舊木頭做的,開關時會發出特有的“咿呀”聲,那是她聽了十幾年的歸家的信號。

    如今,放眼望去,只剩下一片被黃沙和殘磚碎瓦覆蓋的廢墟,連院墻的根基都難以尋覓。

    她仿佛產生了幻覺,依稀看見奶奶還坐在院中那個磨得發亮的小木凳上,就著夕陽金黃溫暖的余暉,微微佝僂著背,用那雙枯瘦卻靈巧的手,仔細地挑揀、攤開晾曬沙棗干。

    那專注而安詳的側影,是她腦海中永不褪色的畫面。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奶奶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陽光和草藥的味道。

    她甚至能聽到奶奶用那帶著濃重口音的、緩慢而溫柔的聲音呼喚她:“穗兒……回來啦,餓不餓?灶上溫著粥呢……”

    然而,幻覺瞬間破碎。

    院墻倒了,奶奶親手扎的晾曬架不知所蹤,連那片被奶奶踩踏得結結實實的土地,都被厚厚的、無情的黃沙徹底掩埋。

    只有半截燒火棍斜插在沙土里,像一座微小的墓碑。

    淚水瞬間決堤,無聲地洶涌而出,順著她沾滿沙塵的臉頰滑落,混著沙土,留下兩道泥濘而悲傷的痕跡。

    她沒有放聲大哭,只是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那種壓抑的悲傷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奶奶不在了,那個會永遠在門口等她回家的人,不在了。

    這個世界突然變得無比空曠和寒冷。

    陳陽緩緩走到她身邊,看著她單薄得像風中落葉般不斷顫抖的肩膀,心中涌起一股近乎窒息的憐惜和如山岳般沉重的責任。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他發現,任何語在此刻這慘絕人寰的景象面前,都顯得那么蒼白、那么虛偽、那么無力。

    安慰的話說不出口,承諾的話也顯得輕飄。

    他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更加用力地、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仿佛要通過這肌膚的接觸,將自己全部的支持、全部的承諾、全部的力量,都傳遞給她。

    他知道,從今往后,他不僅要守護這片土地,更要守護好身邊這個失去了至親的女孩。

    這是他對奶奶的承諾,也是對自己內心的交代。

    就在這片被絕望和悲傷徹底凍結的死寂之中,一陣不同于風沙嗚咽的、低沉而有力、并且越來越近的轟鳴聲,從村口的方向隱隱傳來。

    那聲音初時微弱,如同遠方的悶雷,但很快變得清晰起來,是引擎的咆哮,是輪胎碾過沙土的摩擦聲,是一種現代工業文明帶來的、充滿力量感的節奏。

    “是汽車!好多輛汽車!”

    眼尖得像小鷹隼一樣的小石頭,第一個跳了起來。

    他甚至顧不上拍打滿身的沙土,興奮地指著村口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大喊,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激起了劇烈的漣漪。

    他因為激動而有些結巴,小臉漲得通紅。

    這一聲呼喊,宛如一道劃破厚重烏云的凌厲閃電,瞬間吸引了所有麻木、悲傷的村民的注意力。

    人們仿佛被注入了強心劑,紛紛停下手中徒勞的挖掘或呆滯的凝望,直起身子,伸長脖頸,朝著小石頭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村外那條幾乎被流沙掩埋的土路盡頭,卷起一條滾滾的、土黃色的煙塵長龍。

    那煙塵在昏黃的天空下顯得格外醒目。緊接著,一隊軍綠色的龐然大物,如同天降的神兵,沖破彌漫的煙塵,帶著無與倫比的力量感和可靠感,闖入眾人的視野――

    那是好幾輛軍用的重型卡車和高底盤越野車,車身上醒目的紅十字標志和莊嚴的軍徽,在初升朝陽的照射下,反射出令人無比心安的金俟庠蠛蛻袷ス餉

    那綠色,是生命的顏色,是希望的顏色。

    車隊浩浩蕩蕩,引擎低沉有力的轟鳴聲,如同戰鼓,徹底驅散了盤踞在村子上空那令人窒息死寂,帶來了一種強大而溫暖、足以依靠的力量感。

    “是政府!是解放軍!他們來了!他們來救我們了!”

    老村長趙老栓那雙原本渾濁無神、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瞬間迸發出如同年輕人般激動的璀璨光彩。

    他顧不上自己年邁體衰、步履蹣跚,邁開步子就踉踉蹌蹌地、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朝著村口的方向迎去。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愁云慘淡的悲愴老人,而像一個終于盼來了救星的孩子。

    鄉親們先是集體愣了一下,仿佛不敢相信這突如其來的救援,隨即,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悅如同火山般爆發出來,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和無法抑制的哭泣。

    那哭聲不再是絕望的哀嚎,而是情緒宣泄的洪流。

    所有人都像是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力,互相攙扶著,拉扯著,跟隨著老村長,如同潮水般涌向村口,去迎接他們的希望。

    車隊在村口相對平整的空地上穩穩停下。車門迅速打開,身著整齊橄欖綠迷彩服的士兵們,以及穿著統一藍色或橙色救援服的工作人員,動作敏捷如獵豹般跳下車。

    他們訓練有素,臉上帶著凝重而堅定的表情,沒有絲毫的遲疑和慌亂。

    “一排負責卸物資,搭建臨時安置點!二排協助醫護人員設立醫療點,排查傷員!三排跟我來,清理主要通道,排查危房,注意安全!動作快!”

    指揮官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和效率。

    士兵們開始從卡車上卸下大量的救援物資:一箱箱清澈的礦泉水、成箱的壓縮餅干、真空包裝的方便食品、深綠色的軍用帳篷、厚厚的防潮墊、溫暖的毛毯、各種急救藥品、消毒用品……他們傳遞物品的動作迅速而協調,形成了一條高效的人力傳送帶。

    很快,村口的空地上就堆起了一座座小山般的物資,那景象,讓看慣了貧瘠的村民們目瞪口呆,繼而熱淚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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