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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站臺

    拾穗兒僵在原地,仿佛雙腳被釘在了水泥地上。

    她看著那不斷縮短的隊伍,看著人們一個個驗票、穿過閘機、走向各自的車廂,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

    他還沒有來!他真的沒有來!

    時間仿佛突然加快了腳步,毫不留情地向前狂奔。

    隊伍越來越短,站臺上的人漸漸稀疏。列車員站在車廂門口,開始大聲催促:“去戈壁方向的旅客請抓緊時間上車了!”

    拾穗兒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四肢百骸都變得冰涼。

    她下意識地伸手護住腳邊那幾個裝著特產的袋子,指尖觸碰到塑料袋嘩啦的響聲,在她聽來都變得異常刺耳。

    他不會來了。那個在草原落日下與她共同描繪未來的伙伴,那個在數學建模競賽中與她并肩作戰的戰友,那個在演講后臺給她畫笑臉的傻瓜……他終究,還是被留在了現實的那一端。

    絕望,像濃稠的墨汁,迅速滲透了她心中的每一個角落。

    她仿佛已經看見自己獨自一人坐在嘈雜的車廂里,窗外是飛速后退的、陌生的風景,而身邊那個本該屬于陳陽的位置,空空蕩蕩。

    那些他們一起挑選的、原本充滿心意的特產,此刻變成了沉重的負擔和無聲的嘲笑,壓得她直不起腰來。

    眼淚毫無征兆地涌了上來,迅速盈滿了眼眶,視線開始模糊。

    她拼命地仰起頭,看向車站那高高的、被歲月熏染得有些發黑的穹頂,努力睜大眼睛,不讓淚水滑落。

    奶奶阿古拉說過,戈壁灘上的人,眼淚金貴,要流也得流在值得的地方。

    可是,心口那里像是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塊,空落落地疼,伴隨著一陣陣窒息般的緊縮。

    “嗚――!”

    一聲悠長、凄厲得如同絕望哀鳴的汽笛,猛地劃破了站臺上空最后一絲寧靜!

    這是發車的最終信號!如同死刑犯聽到的最終判決!

    拾穗兒渾身劇烈地一顫,最后一絲微弱的希望,被這聲汽笛徹底擊得粉碎,萬念俱灰。

    她慢慢地、極其艱難地轉過身,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

    她彎腰,試圖提起那幾個沉重的袋子,手指卻因為脫力和顫抖,試了幾次才勉強抓住提手。

    她拖著仿佛灌滿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挪向那扇如同巨獸嘴巴般張開著的列車車門。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疼痛從腳底蔓延到全身。

    就在她的前腳剛剛踏上列車金屬踏板的瞬間,鞋底與鋼板接觸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穗兒!拾――穗――兒――!!”

    一個嘶啞、變形、幾乎破了音,卻又熟悉到刻入她靈魂深處的吶喊,如同一道劈開混沌的閃電,又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巨石,以一種近乎狂暴的力量,猛地撕裂了站臺所有嘈雜的聲浪,清晰地、狠狠地撞進了她的耳膜!

    拾穗兒整個人如遭雷擊!

    她的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猛地轉過身!幅度之大,差點讓她失去平衡摔倒!

    站臺的盡頭,入口處那片被陽光和熱浪扭曲的光暈中,一個身影正以一種近乎瘋狂的、拼盡全力的速度,向著她狂奔而來!

    是陳陽!

    他背著那個碩大的、塞得鼓鼓囊囊的軍綠色帆布背包,像一座移動的小山,壓得他微微佝僂著背。

    他的頭發被狂奔帶來的風吹得如同亂草,額前、鬢角乃至整張臉都布滿了亮晶晶的汗水,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身上那件白色的襯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地貼在前胸和后背上,勾勒出年輕人急促起伏的胸膛輪廓。

    他的臉上,寫滿了極度恐懼、拼命掙扎后的疲憊,以及……在看到她身影那一刻,驟然迸發出的、如同瀕死之人見到綠洲般的狂喜!

    那一刻,時間仿佛真的靜止了。

    站臺的喧囂、火車引擎的轟鳴、列車員的催促……世界上所有的聲音都瞬間褪去,消失不見。

    拾穗兒的視野里,只剩下那個逆著光、披荊斬棘般向她沖來的身影。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因為劇烈喘息而張大的嘴巴,看到他通紅的眼眶里,那奪眶而出的、折射著光線的淚水!

    他像一頭掙脫了所有枷鎖的年輕獵豹,幾步就沖到了她的面前!

    巨大的慣性讓他險些栽倒,他猛地將肩上的重負甩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他甚至來不及順一口氣,雙手已經像兩把鐵鉗,帶著汗水和灼熱的體溫,死死地、緊緊地抓住了拾穗兒冰涼的雙臂,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仿佛要將她釘在原地,生怕一松手,她就會像幻影一樣消失。

    “對……對不……起!穗……穗兒!我……我來……來了!”

    他張著嘴,胸膛像破損的風箱一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嘶啞的哮音,除了斷斷續續地重復“我來了”,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只有那大顆大顆的眼淚,混著汗水,不受控制地、爭先恐后地從他通紅的眼眶里涌出,順著臉頰滾落,然后,滾燙地、重重地砸在拾穗兒微微顫抖的手背上。

    就是這滾燙的、帶著咸澀味道的觸感,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拾穗兒所有偽裝的堅強,擊潰了她苦苦支撐的最后一道防線!

    她“哇”的一聲放聲痛哭出來!不再是之前那種壓抑的、無聲的流淚,而是像受了天大委屈終于找到依靠的孩子,積壓了整整一個上午的所有焦慮、恐懼、委屈、絕望,在這一刻如同火山噴發般徹底爆發!

    她哭得渾身顫抖,幾乎站立不穩,同時伸出兩只手,握成拳頭,像雨點一樣,狠狠地、卻又帶著一種依賴般的力道,捶打著陳陽那汗濕而堅實的胸膛。

    “你混蛋!陳陽你個大混蛋!你怎么才來!你怎么可以才來!我以為……我以為你不來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我以為……我們的戈壁灘……等不到我們一起回去了……嗚嗚嗚……”

    她語無倫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形象全無,卻有一種撕心裂肺的真實。

    陳陽任由她打著,不但不躲,反而在她捶打了幾下之后,猛地伸出雙臂,將她狠狠地、緊緊地、用盡全身力氣地摟進了自己汗涔涔的、帶著奔跑后灼熱氣息的懷里!

    他的擁抱是那樣的大力,幾乎要將她纖細的骨骼揉碎,將她整個人都嵌入自己的胸膛。他的下巴死死地抵著她的頭頂,臉頰埋進她帶著清香的發絲里,聲音哽咽得完全變了調,帶著劫后余生般的顫抖:

    “不會的……不會的!穗兒……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來晚了……我就是死……爬也要爬過來!我怎么會不要你……我怎么舍得不要我們的約定……別怕……別哭了……我在這兒……我在這兒了……我再也不松手了……”

    這個擁抱,如此用力,如此狼狽,卻又如此真實而珍貴。

    它隔絕了周圍的一切,站臺、火車、人群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世界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兩顆瘋狂跳動的心臟緊緊相貼,彼此的淚水交織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列車員焦急萬分的吼聲再次傳來:“車要開了!快上車!就等你們了!”

    陳陽猛地從那個幾乎要將彼此融化的擁抱中驚醒。

    他松開她,雙手卻依舊捧著她淚痕交錯、狼狽不堪的臉頰,他的額頭用力地抵住她的額頭,兩人呼吸交織,淚眼相對,鼻尖幾乎碰在一起。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她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汗味和年輕男子特有的氣息,這氣息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胡亂地、用自己早已濕透的襯衫袖子,無比珍重卻又笨拙地擦拭著她臉上的淚水和鼻涕,動作粗糲,卻充滿了難以喻的溫柔和疼惜。

    然后,他也狠狠抹了一把自己的臉,將汗水和淚水一并擦去。

    “走!我們回家!去種我們的樹!去實現我們的約定!”

    他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哽咽,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定和力量。

    他利落地彎腰,將地上所有的行李――他的大背包、她的帆布包、那幾個沉甸甸的特產袋子,一股腦地全都背到了自己身上,瞬間把他壓得又彎下去幾分。

    然后,他空出那只同樣汗濕卻無比溫暖的大手,堅定地、緊緊地攥住了拾穗兒冰涼的小手,十指用力地交叉緊扣,不留一絲一毫的縫隙。

    他們甚至來不及再多說一句話,就這樣手牽著手,拖著、背著所有的行囊,像兩個打了勝仗卻又丟盔棄甲的士兵,朝著那扇即將關閉的車門,奮力地、跌跌撞撞地奔跑過去!

    在列車員幾乎要罵人的目光中,在他們身后車門“哐當”一聲沉重關閉的巨響中,他們終于,在最后一秒,擠上了這列開往西北、開往他們共同未來的火車。

    車門隔絕了外面的世界。火車緩緩啟動,逐漸加速。

    拾穗兒和陳陽氣喘吁吁地靠在車廂冰冷的連接處,因為剛才的狂奔和情緒的劇烈波動,兩人都還在不受控制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

    然而,他們的手,從始至終,都緊緊地握在一起,十指緊扣,誰也沒有松開。

    汗水將兩人的掌心濡濕,那觸感黏膩卻無比真實。

    他們透過模糊的、帶著水汽的車窗,看著站臺緩緩后退,看著這座城市熟悉的景象一點點縮小、遠去。

    兩人的臉上,都還掛著未干的淚痕,頭發凌亂,衣衫不整,模樣狼狽到了極點。

    可是,當他們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彼此的眼睛時,卻都在對方那紅腫的、卻異常明亮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以及一種歷經劫波后、無法喻的喜悅與安定。

    不由自主地,兩人幾乎是同時,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帶著淚水痕跡的、卻比七月陽光還要燦爛、還要溫暖、還要堅定的笑容。

    戈壁的風沙或許粗糲,創業的道路注定坎坷,但此刻,他們的手緊緊相握,仿佛十指連接處傳遞的,不僅是體溫,更是無窮的勇氣和力量。

    那個在草原落日下許下的關于綠色與幸福的承諾,終于搭載著這列轟鳴的火車,踏上了歸鄉的旅程,注定要在那片遼闊的土地上,深深扎根,頑強生長。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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