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直到此刻,看著兒子眼中那簇為愛與理想而燃燒的、幾乎可以焚盡一切困難的火焰,看著照片里那些亟待幫助的純真面孔和兒子與拾穗兒并肩奮斗的堅定身影,她才猛然驚覺。
自己或許在不知不覺中,用“為你好”這世界上最無私也最自私的名義,編織了一個精致的牢籠,險些扼殺了兒子內心深處最寶貴的東西――選擇自己人生的勇氣,那份超越物質計算的愛與擔當,以及年輕人最應有的闖勁和理想主義情懷。
有些路,外人看來或許遍布荊棘,坎坷不平,但當事人走上去,因為心中有愛有光,卻可能甘之如飴,每一步都走得踏實而幸福。
人生的價值,難道真的只能用安穩、體面和世俗的成功來衡量嗎?自己渴望兒子擁有的“幸福”,是否只是自己想象中的模板,而非兒子內心真正渴望的星辰大海?
父親從陳陽手中接過手機,沉默著,一張一張,極其緩慢地、近乎虔誠地翻看著照片。
他那雙布滿老繭、指節粗大、見證了無數生活磨礪的手,在冰冷的手機屏幕上輕輕滑動,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定格的畫面上……
孩子們渴望知識如同渴望雨露的眼神,戈壁的蒼涼與壯美交織出的獨特風景,兒子臉上那種在京城的繁華喧囂中從未有過的、發自內心的充實、堅定與幸福感。
還有那個叫拾穗兒的姑娘,眉宇間那份與年齡不符的堅韌、樂觀與近乎神圣的責任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房間里只剩下空調的低鳴和母親逐漸轉為低泣的抽噎聲。
良久,父親深深地、仿佛耗盡全身力氣般嘆了一口氣,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復雜難的情緒。
他將手機遞還給陳陽。他抬起頭,重新看著兒子,眼神復雜得像一團亂麻,那里面有掙扎后的疲憊,有難以完全釋懷的擔憂,有對未知未來的恐懼,但最終,一種無奈的、甚至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妥協、認可,以及一絲被喚醒的、對于兒子勇氣的欽佩情緒,艱難地占據了上風。
“你……”
父親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倦意,卻又透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松動。
“你這個傻小子……真的……想清楚了?鐵了心,不改了?哪怕以后碰得頭破血流,摔得遍體鱗傷,也不怨天尤人,不后悔今天的決定?”
“嗯!”
陳陽用力地、重重地點頭,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但這次是混合著巨大的釋然、感動與堅定信念的淚水。
“爸,媽,我長大了。我已經二十二歲了。我知道前路肯定充滿挑戰,甚至會有很多我們想象不到的困難。但我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我能為我自己的選擇負責,也一定會憑借我們的努力和智慧走下去,絕不會半途而廢,更不會讓您二老蒙羞。”
“請你們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我一定會和拾穗兒一起,盡我們所能,讓戈壁灘變個樣子!”
“等將來,學校建起來了,合作社發展起來了,鄉親們的日子好過了,我一定把你們接過去看看,看看我們親手種下的沙棗林,看看孩子們在嶄新明亮教室里的笑臉,看看我們是怎么用汗水和青春,把這片堅硬的戈壁,一點點磨出光亮來的!”
母親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緊緊抱住了兒子,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里,用擁抱傳遞全部的不舍、擔憂和最終的理解。
她的肩膀因為哭泣而劇烈抖動,哽咽著說:“你個傻孩子啊……怎么就這么倔,這么像你爸年輕時候那股子愣頭青的勁兒呢……媽不是非要你成龍成鳳,飛得多高多遠,媽就是怕你……怕你摔著了,疼啊……怕你吃了苦,媽心里比你更疼……”
她泣不成聲,停頓了好一會兒,才用盡全身力氣般,斷斷續續地說。
“既然你鐵了心,認準了這條路……那……那就去吧……家里的大門,永遠為你開著。要是……要是在外面累了,倦了,受委屈了,就回家來,啥也別想,媽……媽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管夠……”
父親也走了過來,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寬厚、粗糙的手掌,重重地、一下一下地拍在陳陽的肩膀上。
那幾下,力量很大,帶著一種無的托付、男人之間的理解,以及一種“去吧,小子,別給老子丟臉”的復雜情感。
他的眼眶也紅了,微微泛著水光,但他努力克制著,扭過頭去,深吸了一口氣,才轉回來,沉聲說,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切實的關懷。
“去了……就好好干,別逞強,注意身體,安全第一。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別年紀輕輕就把自己累垮了。那邊缺什么,需要家里支援什么,盡管開口。你爸我這把老骨頭,沒什么大本事,但攢下的這點家底,認識的那幾個老關系,總能給你湊點啟動資金,幫你聯系點銷路什么的。別一個人硬扛著,記住,你還有家。”
陳陽張開雙臂,將父母一起擁入懷中。一家三口緊緊相擁在一起,淚水交織,無地訴說著比語更深沉的情感。
這一刻,所有的爭執、不解、擔憂、期望、愛與不舍,似乎都在這充滿親情的擁抱中得到了暫時的化解、慰藉和升華。
陳陽知道,他不僅艱難地說服了最愛他的父母,贏得了他們這份來之不易的、飽含淚水的理解和支持,更重要的是,在這個過程中,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內心,更加堅定了那份源于共同理想、深厚愛情與青春責任的初心。
掌心里的戈壁石,棱角硌著他的皮膚,帶來微微的痛感,卻更像是一種清醒的提醒和無聲的見證――去年秋天,在風沙呼嘯、夕陽如血的戈壁灘上,他收到的不只是一塊頑石,更是一份沉重的約定,一個關于愛情、堅守、理想與共同成長的誓。
窗外,京城的驕陽依舊熾烈,陽光頑強地透過窗簾的縫隙,投下一道狹長的光斑,正好落在陳陽緊握的拳頭上,落在那枚灰褐色的、見證了一切開始的石頭上。
石頭表面粗糙的沙粒在光照下,竟然反射出細碎的、鉆石般堅韌的光芒,一閃一閃,宛如戈壁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宛如拾穗兒笑起來時眼底閃爍的希望與堅定,更宛如他心中那團被理想與愛情點燃、誓要照亮戈壁的、永不熄滅的火焰。
他松開父母,攤開手掌,凝視著這枚小小的、卻重若千鈞的石頭,然后再次緊緊攥住,仿佛攥住了整個未來的重量和方向。
七月的熱風從窗縫里鉆進來,帶著都市特有的浮躁和喧囂,但陳陽卻仿佛從中嗅到了一絲遙遠而熟悉的氣息――那是戈壁的風,裹挾著沙粒的粗糲、沙棗花的微香和那片土地渴望改變的呼吸,在他耳邊輕聲訴說:前方的路或許漫長而崎嶇,但只要像這枚歷經億萬年風沙洗禮的石頭一樣,內核堅硬,初心不改,認準了方向就絕不回頭,那么,即使是在最貧瘠的土地上,也終能用心血、汗水和愛,澆灌出最絢爛的希望之花,見證生命最頑強的輝煌與青春最無悔的抉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