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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追趕

    仿佛主動承認“沒聽懂”,本身就是一樁需要巨大勇氣來承擔的、近乎失格的罪過。

    講臺周圍空氣瞬間凝滯了片刻。隨即,一些敏銳的耳朵捕捉到了這幾近耳語的求助,幾聲極力壓抑的、卻依舊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般清晰可辨的輕笑,從不同方向隱約傳來。

    還有幾句若有若無的、帶著某種居高臨下審視意味的議論,像游絲一樣,飄散在空氣中:

    “那就是……今年特招的?從西北戈壁來的狀元?”

    “聽說條件挺苦的……不過這基礎……聽起來確實有點……”

    “拉格朗日這里都卡住?后面還有更抽象的勒貝格積分、傅里葉變換可怎么辦……”

    “自學出來的,到底還是……體系不完整啊……”

    每一個飄入耳中的字眼,都像帶著細小倒鉤的鞭子,精準地抽打在她異常敏感而又極度自尊的心上。

    她的臉頰瞬間火燒火燎,滾燙的溫度迅速蔓延至耳根和脖頸,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頭部。

    環抱著課本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手指因為極度用力而深深地掐進硬質的書皮里,指甲邊緣泛出缺氧般的青白色。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各種含義的目光――好奇的打量,善意的憐憫,或許還有不易察覺的輕視――

    像無數盞聚光燈打在她身上,讓她無所遁形,腳跟發軟,一股強烈的、想要立刻轉身逃離這令人無比難堪和窒息境地的沖動,幾乎要沖垮她的理智堤壩。

    但是,她沒有。

    就在那羞愧與退縮的浪潮即將把她淹沒的瞬間,她的腦海里,猛地炸開一連串無比清晰的畫面:是奶奶阿古拉站在村口土坡上,身影在晨光中越來越小、最終化作一個黑點,卻依舊固執揮動的手臂。

    是戈壁灘上無數個寒冷的夜晚,她蜷縮在背風的沙窩里,借著凄清的月光,用凍得僵硬的手指在沙地上反復演算,直到星辰隱去;

    是張建軍教授在那離別清晨,指著璀璨銀河,對她說的那句――“你就是戈壁里最亮的那顆星星”。

    一股源自生命最底層、被苦難磨礪得無比堅韌的、不服輸的蠻力,猛地從她的腳底竄起,如同電流般瞬間貫通了她的四肢百骸,撐住了她幾乎要癱軟下去的身體。

    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力之大,使得干燥的唇瓣破裂,一絲帶著鐵銹味的腥甜在口腔中彌漫開來。

    她硬生生地、像一棵將根系深深扎進巖石縫隙、直面狂風暴雨的小樹,站在原地,固執地、甚至帶著點笨拙的倔強,微微抬起了頭,用那雙氤氳著水汽、充滿了怯意,卻如同被點燃的炭火般不肯移開的目光,直直地望進教授鏡片后那雙深邃的眼眸。

    老教授抬起手,輕輕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沉甸甸的黑框眼鏡,睿智而平和的目光,透過打磨光滑的鏡片,落在眼前這個身材瘦小、衣著破舊樸素、面色因緊張而蒼白,但眼神深處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原始、執拗的求知火焰的女孩身上。

    他沒有去理會周圍那些細微的嘈雜,布滿皺紋的臉上也沒有流露出任何一絲不耐煩、輕視或者被打擾的不悅。

    他只是沉默地、動作從容地從自己洗得發白的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支筆跡流暢的紅色圓珠筆,又隨手從講臺上堆放整齊的備課本旁,抽出一張干凈的白紙。

    “沒關系,”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似乎比剛才授課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那是一種屬于學者的耐心與長者的寬容。

    “我們慢慢來,一步一步來。”

    他俯下身,將白紙在講臺上鋪平,用那支紅筆,開始一邊清晰地書寫,一邊用最基礎、最緩慢、最拆解性的語,重新為她梳理那個“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證明。

    他從定理的原始定義和適用條件講起,到每一個看似微不足道、實則至關重要的公理引用,再到每一個邏輯環節之間那“顯而易見”實則蘊含深意的思維跳躍。

    他都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向導,耐心地將路徑上的每一塊石頭、每一處轉彎都指給她看,細致入微,不厭其煩,仿佛在他眼中,將這個定理清晰地烙印在一位渴望知識的學生心中,遠比趕預設的教學進度更為重要。

    那天晚上,她回到309,宿舍里還有其他三個女孩,一個叫蘇曉,來自蘇杭,一個楊桐桐,來自廣東,另一個陳靜,來自河南。

    當同寢室的女生們洗漱完畢,在溫暖的被窩里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沉入甜美夢鄉之后,拾穗兒抱著她那幾本沉重的教材和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像一道無聲的影子,悄悄地來到了宿舍樓道里那盞提供夜間照明、散發著昏黃而溫暖光暈的白熾路燈下。

    這里,成了她專屬的、孤獨而堅定的“第二課堂”。

    北方的秋夜,寒意已然深重,樓道里的穿堂風失去了白日的溫和,變得犀利而冰冷,像無形的刀片,掠過她單薄的衣衫,試圖侵入她的骨髓,激起一陣陣無法抑制的、細密的寒顫。

    她用力縮了縮脖子,將身上那件奶奶千針萬線縫制、棉花早已板結硬化、卻承載著無盡溫暖與牽掛的舊棉襖,使勁地裹了又裹,試圖鎖住那一點點可憐的體溫。

    她的手,下意識地伸進棉襖內側那略顯粗糙的夾層里,摸索著,掏出了一個用洗得發白、但異常干凈的舊手帕精心包裹著的小包。

    她小心翼翼地、一層層打開,里面,是奶奶阿古拉在她臨行前,偷偷塞進去的一小把家鄉特產的沙棗。

    每一顆沙棗都顯得干癟而堅韌,表皮布滿褶皺,卻都被老人用帕子反反復復、愛憐地擦拭得干干凈凈,在頭頂那盞路燈昏黃的光線下,泛著暗紅色的、如同陳年琥珀般的溫潤光澤。

    她輕輕地拈起一顆,放入口中。沙棗肉質緊密而富有韌性,需要她用牙齒耐心地、用力地咀嚼,才能將那深藏的、帶著戈壁灘獨特陽光氣息與土壤味道的甘甜,一點點擠壓、釋放出來。

    那熟悉的、質樸的甜意,緩慢地、執著地順著喉嚨滑下,仿佛一股溫熱的暖流,不僅溫暖了她冰冷的胃,更以一種神奇的方式,瞬間撫平了她內心的惶恐與孤單,將她飄忽的思緒帶回了那片生她養她的、遼闊而蒼涼的戈壁灘――

    那時,她也是這樣,在面對一道百思不得其解的難題時,固執地蹲在冰冷的沙堆旁,用枯樹枝一遍又一遍地寫畫,直到清冷的月亮像一枚巨大的銀幣升到墨藍色的天幕中央,直到手腳凍得失去知覺,也非要尋找到那個通往答案的、豁然開朗的洞口不可。

    “別人用一年學完的,我用一個月,兩個月……哪怕一年,兩年……”

    她對著那盞默默燃燒、散發著恒定光與熱的路燈,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極其輕微卻斬釘截鐵的聲音,像是在立下一個莊重的誓,又像是在為疲憊的自己注入強心劑,“總能追上……我一定,一定能追上!”

    她的眼神重新變得清澈而堅定,如同被雨水洗滌過的戈壁天空。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帶著樓道里淡淡灰塵味的空氣,然后低下頭,攤開那張寫滿演算過程的草稿紙,再次拿起那支幾乎要成為她手臂延伸的筆,開始心無旁騖地、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演算、推導白天那個曾經讓她倍感挫折的“拉格朗日中值定理”。

    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劃過,發出單調而持續的“沙沙”聲響,這聲音與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交織在一起,竟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充滿力量的協奏。

    她完全沉浸在了那個由邏輯、符號和公式構成的、純粹而嚴謹的世界里,忘記了刺骨的寒冷,忘記了身體積累的疲憊,忘記了白天的難堪,也忘記了周遭這個對她而尚且陌生的一切。

    當她終于停下筆,長長地、暢快地舒出一口氣,一種因為徹底理解、融會貫通而帶來的、難以喻的愉悅和充實感,像溫暖的泉水般涌遍全身時,她才猛然驚覺,窗外那片原本濃稠得化不開的、墨一般的夜色,不知在何時,已經開始悄然褪色。

    天邊,那一抹極其淡雅、如同最上等的宣紙被清水微微浸潤過的魚肚白,正從地平線下頑強地滲透出來,預示著新的一天,伴隨著新的知識、新的挑戰,以及她那永不停歇的、名為“追趕”的征程,即將拉開序幕。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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