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的秋天來得特別安靜,校園里的銀杏樹仿佛一夜之間被秋風點燃,燦金色的葉片如同碎金般鋪滿了蜿蜒的石板小徑。
就在這樣一個陽光變得清澈而疏淡的季節里,一個消息像一粒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學院里悄然蕩開漣漪――那位以執著于西部環境生態研究而聞名的張教授,即將組建一個名為“沙漠生態改良”的前沿課題團隊,并破格面向優秀的本科生招募核心成員。
那張打印精美的招募公告,被鄭重地貼在學院一樓大廳最顯眼的光潔公告欄上。
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穿過高大的落地窗,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光斑,也為那張白紙黑字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公告上措辭嚴謹,清晰地羅列著對報名者的期望:扎實的專業基礎、初步的科研潛質,以及一項格外醒目的要求――“具備吃苦耐勞的精神和投身艱苦地區的決心”。
拾穗兒抱著幾本厚重的專業書,從圖書館回來,習慣性地從公告欄前走過。
她的目光原本只是隨意掃過,卻被那“沙漠生態改良”幾個字牢牢釘住了腳步。
她停了下來,轉過身,靜靜地站在那張公告前。
秋日溫煦的陽光透過玻璃,在她洗得微微發白的襯衫衣領上投下斑駁的、搖曳的光影。
公告上那些嚴謹的詞語,在她眼中仿佛活了過來,“戈壁”、“荒漠”、“節水抗旱”、“土壤改良”……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鑰匙,輕輕叩擊著她心底某個沉睡了很久的地方。
她沒有動,只是站著,周遭同學匆匆的腳步聲、隱約的談笑聲,仿佛都隔了一層透明的薄膜,漸漸遠去。
她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眼前這張紙,和紙背后所指向的那片廣袤、荒涼而又充滿未知挑戰的土地。
那一刻,她眼前浮現的,不再是窗明幾凈的實驗室,而是記憶中奶奶家屋后那一望無際、在風沙中沉默的戈壁灘。
她的指尖在褲縫邊無意識地摩挲著,內心進行著激烈的交鋒。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怯意和審視的眼睛,此刻緊緊盯著“沙漠生態改良”那幾個字,仿佛要將它們吸進靈魂深處。
沙漠,戈壁,那是刻在她骨子里的記憶,是奶奶阿古拉佝僂的背影,是土坯房里搖曳的油燈,是手心里洗不掉的炭黑紋路。
一種難以喻的、近乎本能的親近感與責任感,在她胸腔里涌動。
可“科研團隊”、“精密儀器”、“數據分析”這些詞匯,又像無形的壁壘,提醒著她與那些從小接受系統教育、見多識廣的同學們之間,依然存在的差距。她能行嗎?她配嗎?
猶豫像藤蔓般纏繞著她。直到某個夜晚,她又一次在路燈下苦讀,抬頭望向北方――那是家鄉的方向。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片廣袤而貧瘠的土地,看到了奶奶在風沙中蹣跚拾荒的背影。
一種強烈的愿望破土而出:她想去了解那片土地,想用自己學到的知識,為那片生養了她、卻也深深困住了無數像奶奶一樣的人的土地,做點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最終,她帶著一份字跡工整、甚至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刻痕的申請書,敲開了張教授辦公室的門。
她的陳述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對戈壁灘最質樸的觀察和最真切的渴望。
張教授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她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指上,落在了那份申請書上某個被淚水微微暈開又干涸的字跡上,緩緩點了點頭。
第一次被允許進入那個傳說中的重點實驗室,拾穗兒感覺自己像是闖入了一座充滿未來感的圣殿。
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化學試劑和精密儀器運行時產生的、若有若無的臭氧混合氣味。
取代戈壁風沙聲的,是各種設備低沉的嗡鳴、恒溫箱壓縮機規律的啟動聲,以及液體在管道中流動的細微聲響。
實驗室里燈火通明,柔和而均勻的光線灑在每一個角落,找不到一絲陰影。
她的目光,帶著幾分敬畏,幾分茫然,小心翼翼地掠過那些靜靜佇立的“龐然大物”:閃爍著幽藍色指示燈、內部結構復雜如迷宮的光譜分析儀;
箱體潔白、液晶屏上跳動著精確數字的恒溫培養箱;還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充滿了金屬與玻璃質感的分離、萃取、觀測設備……
它們沉默著,卻散發著知識與技術凝結而成的、冰冷的威嚴。
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自己呼出的氣息會干擾到這些精密家伙的運行。
她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指尖冰涼,下意識地蜷縮起來,不敢輕易觸碰任何東西。
這些儀器光潔的表面映出她有些無措的身影。
她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個念頭:這一臺儀器的價值,恐怕……恐怕抵得上奶奶彎著腰,頂著烈日狂風,在戈壁灘上撿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鐵渣銅屑吧?
這個認知像一塊冰,瞬間沉入她的心底,讓她感到一種沉重的、源自經濟鴻溝的巨大壓力。
她不屬于這里的感覺,從未如此強烈。
團隊接手的第一個正式研究課題,是“沙棗樹種質資源篩選與抗旱機理初探”。
沙棗樹,這個名稱讓拾穗兒的心尖微微一顫。
那是戈壁灘上少數能頑強存活的樹種之一,它的果實,那干癟卻甘甜的沙棗,曾是她和奶奶貧苦歲月里難得的甜意,是奶奶偷偷塞在她行囊里的鄉愁。
課題初期的重要任務,是需要連續一周,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記錄不同種源的沙棗樹幼苗,在人工模擬的、不同梯度濕度環境下的各項生長生理數據。這是一項極其枯燥、卻要求高度細致和耐心的工作。
排班表下來后,拾穗兒默默找到了負責安排時間的學長林哲。
“學長,”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商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前幾天的夜班……能不能都排給我?”
林哲有些詫異,推了推眼鏡:“夜班很熬人的,而且后面還有更重的分析任務,你確定?”
拾穗兒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懇切而堅定:“我習慣晚上做事,精神好。讓其他同學先適應白天的節奏吧。”
她沒有說出真正的理由――夜晚的實驗室相對安靜,她可以更專注,也可以避開一些或許存在的、好奇或審視的目光,這讓她感到更自在。
于是,接連三個夜晚,當校園沉入夢鄉,只有路燈與星月為伴時,拾穗兒的身影便準時出現在實驗室那柔和而冷清的光線下。
她將自己“釘”在實驗臺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連接各個培養箱的傳感器顯示屏。
屏幕上,代表濕度、溫度、光照強度的數字,如同生命微弱的脈搏,一下下地跳動著。
她需要每隔一小時,就將這些數據工整地抄錄在特定的記錄本上,并觀察幼苗葉片是否有哪怕最細微的顏色或形態變化。
困意如同潮水,總是在凌晨兩三點鐘最猛烈地襲來。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鉛,腦袋一點一點,幾乎要磕在冰涼的實驗臺面上。
這時,她會用力掐一下自己的虎口,讓短暫的刺痛驅散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