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徑直撲向那張占據了屋子大半空間的土炕。炕上鋪著破舊的葦席,席子邊緣已經破損。
她手忙腳亂地在枕頭下摸索著,枕頭里填塞的是干草,發出oo@@的聲響。
沒有!她又轉身撲向炕頭那個漆皮剝落、露出木頭原色的小木匣。
那是她們家存放最珍貴物品的地方――幾張薄薄的照片,幾枚有限的硬幣,還有……她的準考證!
她的手指因為極度的激動和顫抖而不聽使喚,變得僵硬而笨拙。
好幾次,她試圖打開那個簡單的木扣,卻都滑脫了,甚至差點把整個匣子從炕上打翻。
她的心跳聲更響了,在寂靜的屋里如同擂鼓。終于,“咔噠”一聲輕響,木扣被撥開了。
她顫抖著掀開匣蓋,幾乎是屏住呼吸,在一堆雜亂的、承載著這個家庭微小歷史的物品中,急切地翻找著。
終于,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張薄薄的、邊緣有些卷曲的硬紙。就是它!
她雙手死死地捏著準考證的兩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她將它舉到眼前,湊到從唯一那扇小窗戶透進來的、那一縷被灰塵切割得有些朦朧的光線之下。
她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球因為用力而微微凸出。右眼因為緊張和用力,布滿了細小的血絲,像地圖上的河流網絡。
而她那只天生有些弱視、平時總是習慣性微微瞇起的左眼,此刻也盡力地、最大限度地睜開著,仿佛要調動起全部的生命力,來參與這場至關重要的確認。
她的目光,像是要化作兩束高能量的激光,又像是化作了最精細的刻刀,一筆一畫地、死死地、反復地刻在“拾穗兒”那三個打印出來的、因為紙張質量和印刷條件而略顯模糊的漢字上。
她看得很慢,很仔細,仿佛在解讀一個古老的、蘊藏著無限奧秘的符文。
是她!準考證上的這個名字,和廣播里喊出的那個名字,每一個筆畫,每一個讀音,都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真的是她!拾穗兒!這個戈壁灘上像駱駝刺一樣普通的女孩!
確認的那一刻,一直被她強行壓抑著的、如同地下暗河般洶涌奔騰的巨大情感洪流,終于沖垮了所有理智和克制的堤壩,以排山倒海之勢,奔涌而出!
滾燙的淚水,像是蓄積了千萬年的火山巖漿,又像是終于盼來了豐沛雨季的暴雨,毫無征兆地從她酸澀脹痛的眼眶中洶涌而出。
淚水不是一顆一顆,而是成串地、連綿不斷地滾落,大顆大顆地、沉重地砸落下來。
淚水滴在她手中那張脆弱而珍貴的準考證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在寂靜的屋里顯得格外清晰。
淚水迅速暈染開來,在那粗糙的紙張上形成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將那三個承載了她十八年所有夢想、汗水和苦難的名字,浸泡得有些模糊、有些柔軟,打印的墨跡邊緣微微化開,仿佛這三個字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到不真實的幸福而激動得不能自持,要融化在這滾燙的淚水里。
她就這樣站著,保持著那個雙手捧舉的姿勢,手里捧著那張被淚水迅速打濕的準考證,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地顫抖起來。
起初是無聲的哭泣,只有眼淚瘋狂奔流;接著,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從她的喉嚨深處溢了出來,那聲音里包含了太多太復雜的情感――是積壓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是無數個挑燈夜讀的辛酸,是穿越貧困和艱難時的堅韌,是面對未知未來的恐懼,以及最終,夢想以一種最燦爛、最極致的方式照進現實的、那種巨大到無法承受的喜悅和釋放!這哭聲,是她生命樂章中,最強烈、最震撼的一個音符!
而此時,原本在屋外的阿古拉奶奶,在經歷了最初的茫然、傾聽、以及同樣難以置信的震驚之后,也終于反應了過來。
她仰頭看著空蕩蕩的木梯,聽著屋里傳來的孫女異樣的動靜,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先是充滿了困惑和擔憂,但當她再次側耳捕捉到那隨風斷續傳來的廣播聲,尤其是清晰地聽到“狀元”和“七百二十五分”時,混濁的老眼里,瞬間迸發出了一種如同年輕人般的光彩!
她甚至來不及去撿起孫女跑掉的那只破布鞋,也完全顧不上自己年邁體衰、平常走路都離不開拐杖、腿腳早已不便的現實!
一種強大的、源自血脈深處的、難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種必須立刻去證實的迫切,像一股電流般瞬間傳遍了她的全身,賦予了她一種近乎奇跡的力量!
她一把扔掉手中正準備遞上去的草坯,甚至沒有去拿靠在墻邊那根被她摩挲得光滑無比的舊拐杖,就那樣憑借著一種本能,一種被巨大好消息驅使的沖動,跌跌撞撞地、以她這個年紀所能達到的、近乎奔跑的速度,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幾公里外鎮子的方向奔去!
她那佝僂的身影,在空曠的戈壁灘上,顯得那么渺小,卻又那么堅定,仿佛要去迎接一個等待了一生的神跡!
奶奶這一去,就是整整兩個時辰。
對于留在屋里的拾穗兒來說,這是她人生中最漫長、最煎熬的兩個時辰。最初的狂喜和哭泣之后,一種巨大的不真實感再次襲來。
萬一……萬一是聽錯了呢?萬一是同名同姓呢?萬一只是廣播出了差錯?各種可怕的念頭像幽靈一樣鉆進她的腦海。
她坐立不安,像是在熱鍋上的螞蟻。她時而坐在炕沿,看著被淚水打濕的準考證,傻傻地笑出聲;時而又因為恐懼可能的失望,而忍不住再次低聲啜泣;她一次又一次地跑到門口,踮起腳尖,向奶奶消失的方向極力張望,直到眼睛酸疼,脖子發僵。
她的心,就像是被放在炭火上反復炙烤,又像是被突然浸入冰水中急速冷卻,備受煎熬,度秒如年。
她甚至沒有心思去喝一口水,屋里那個粗陶水缸里的水,此刻也無法緩解她內心的焦渴。
當日頭徹底西沉,天邊燃起絢爛如同織錦般的晚霞,將整個戈壁灘染成一片瑰麗的橙紅與紫紅時,阿古拉奶奶的身影,終于出現在了視野的盡頭。
她走得很慢,很蹣跚,與去時那近乎奔跑的狀態判若兩人,仿佛那來回一趟,已經耗盡了她生命中積攢的所有氣力。
她的步伐沉重而緩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挪動一座山。
但細心看去,會發現她那原本因為常年勞作和生活重壓而佝僂的背,此刻似乎不易察覺地挺直了一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她的一只手里,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的大信封。那信封嶄新而挺括,在她那雙枯瘦如柴、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珍貴,仿佛有千鈞之重。她的另一只手,空著――那根陪伴她多年、被視為另一條腿的拐杖,不知在何時何地,被她遺忘或者丟棄了。
也許是在聽到確切消息時激動得脫了手,也許是她覺得,此刻,有比拐杖更重要的東西需要緊緊抓住。
看到從屋里沖出來、臉上交織著期盼、恐懼和淚痕的孫女,阿古拉奶奶的嘴唇開始劇烈地哆嗦起來,干裂的唇瓣翕動著,她想說什么,想告訴孫女她聽到的、看到的一切,想表達她內心的狂喜和驕傲,但極度的激動讓她喉嚨哽咽,一個字音也發不出來,只有渾濁的、滾燙的老淚,不受控制地順著臉上那刀刻般深邃的皺紋,縱橫交錯地流淌下來,滴落在她破舊的衣襟上,滴落在腳下干燥的土地上。
她顫抖著,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個象征著命運轉折點的牛皮紙信封,遞向她的孫女。
她的手抖得那樣厲害,連一個最簡單的遞送動作都幾乎無法完成,那個嶄新的信封在她手中簌簌作響,像是在附和著她身體的顫抖。
還是拾穗兒強忍著幾乎要再次決堤的淚水,和心臟快要跳出喉嚨的激動,小心翼翼地、像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進行一個莊嚴的儀式般,從奶奶那劇烈顫抖的手中,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信封。
信封入手,能感覺到里面硬質紙張的輪廓。封口處,粘得很牢固。
拾穗兒找到封口處,用指尖輕輕地、一點點地、小心翼翼地撕開,生怕用力過猛會損壞了里面的任何一點東西,仿佛那里面裝著的,是比水晶還要脆弱的夢想。
當里面的東西滑出來時,祖孫二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那是一張大幅的、硬質的、質感非常好的錄取通知書。
封面是莊重而熱烈的深紅色,如同凝固的血液,又如同燃燒的火焰,仿佛凝聚了無數人的期望、汗水與無上的榮耀。
最上方,一枚金色的、線條剛勁有力、設計精美的校徽,即使在屋內漸暗的光線下,也熠熠生輝,散發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光輝。那盾牌的形狀,那象征意義的圖案,以及那醒目的、每一個筆畫都重若千鈞的“京科大學”字樣……
這光芒,如此耀眼,如此炙熱,仿佛不是反射著窗外最后的霞光,而是自身就在燃燒,像一顆剛剛降臨人間的星辰,又像是戈壁灘上那輪最能給予萬物生命和希望的、灼熱的太陽!
它瞬間就驅散了這小土坯房里積年累月的昏暗、貧寒與陰霾,將整個空間都照亮了。
那天晚上,戈壁灘上空升起了一輪異常皎潔、異常明亮的滿月。
或許是心理作用,或許是天公作美,那月亮格外的大,格外的圓,清輝如水銀瀉地,毫無保留地傾灑下來,溫柔地覆蓋著這片蒼涼而遼闊的土地。
月光將小小的院落和低矮的土房照得亮堂堂堂,地面上仿佛鋪了一層細膩晶瑩的白霜,每一顆沙礫都似乎在反射著清冷的光。
遠處沙丘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柔和而神秘,一切都顯得那么寧靜,那么圣潔,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為這個女孩靜靜地慶祝。
拾穗兒將那張錄取通知書,端端正正地、小心翼翼地鋪在屋內那張唯一的、搖搖晃晃的舊木桌上。
桌子表面坑洼不平,但通知書放在上面,卻仿佛自帶一種能撫平一切坎坷的力量。
阿古拉奶奶搬來一個小木凳,坐在桌旁。就著窗外慷慨涌入的、明亮的月光,她伸出那雙為生活操勞了一輩子、布滿老繭、干枯如千年樹皮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極其輕柔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摩挲著通知書上凸起的字跡和那枚冰涼的、光滑的校徽。
她的手指顫抖得厲害,每一次撫摸,都極其緩慢,仿佛在通過指尖,閱讀一部波瀾壯闊的史詩,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那冰涼光滑的觸感,對她粗糙的手指來說,是一種全新的、神圣的體驗。
“出息了……我穗兒……真是出息了……”
她反復地、喃喃地念叨著這句最簡單、最直白的話,聲音沙啞而哽咽,像是要把這十幾個字里蘊含的十八年的辛勞、擔憂、無條件的支持、以及此刻噴薄而出的驕傲和幸福,都揉碎了,融進這無邊無盡、清澈如水的月光里,讓天地一同見證。
祖孫倆沒有點燈。煤油燈是珍貴的,但今夜不需要。
她們就這樣,靜靜地坐在桌前,守著那張如同太陽般照亮了她們未來道路的通知書。
誰也沒有再說話,屋子里只剩下彼此輕微的、因為激動而尚未完全平復的呼吸聲,以及奶奶摩挲紙張時發出的極細微的“沙沙”聲。
但一種無聲的、巨大的暖流和甜蜜,卻在兩人之間,在這簡陋得幾乎一無所有的土坯房里,洶涌地、澎湃地流淌著。
那是一種超越了血緣的羈絆,是共同歷經磨難后終于迎來曙光的巨大慰藉。
那甜,是如此的真實而強烈,超越了她們這輩子吃過的任何一顆沙棗,任何一滴蜂蜜。
它濃烈、醇厚,從心臟最深處滿溢出來,流向四肢百骸,甜得讓人渾身發顫,甜得讓人忍不住想再次落淚,甜得仿佛下一刻,連這戈壁灘上常年刮著的、帶著寒意的夜風,連這清冷如霜的月光,都要被融化在這無邊的、遲來的、卻無比珍貴的甘甜之中了。
這甜,將永遠刻在她們的記憶里,足以滋養未來漫長歲月中的所有風雨。
這個戈壁灘上的月夜,也因此成為了她們生命中最明亮、最溫暖的一個夜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