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落地小說網

    繁體版 簡體版
    落地小說網 > 拾穗兒 > 第08章-高考

    第08章-高考

    “穗兒!穗兒娃!”

    老村長隔著老遠就扯著嗓子喊,聲音在風雨中有些變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別磨蹭了!快!上車!我送你去鎮上!”

    拾穗兒愣住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奶奶阿古拉先回過神來,激動得語無倫次:“村長!這……這大雨天的,您怎么來了!這路……這怎么行啊!”

    老村長已經推著車到了近前,大口喘著氣,雨水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焦急地催促:“別說那么多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是天大的日子!就是下刀子也得去!這鬼天氣,這幾十里泥巴路,靠你這兩條腿走,走到啥時候去了?誤了考試,那才是天大的罪過!快!快上車!我載你去!”

    那輛二八大杠的舊自行車,后座上為了載人,已經綁上了一塊厚厚的、用麻袋片包著的木板,雖然簡陋,卻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

    老村長甚至還在車把上掛了一個舊軍用水壺,里面想必是灌滿了熱水。

    拾穗兒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喉嚨哽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不再猶豫,在奶奶的攙扶下,小心翼翼地側坐在了那塊硬邦邦的后座木板上。

    老村長見她坐穩,從懷里拿出一個草帽和一塊破舊的塑料布,讓阿古拉奶奶給拾穗兒捆在身上,他同時把身上那件幾乎濕透的破舊雨衣使勁往后扯了扯,盡可能多地罩在拾穗兒身上,盡管這舉動在瓢潑大雨中顯得如此徒勞。

    “坐穩了!抓緊我衣服!”

    老村長低吼一聲,用力一蹬腳踏板,自行車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晃晃悠悠地、艱難地沖進了茫茫雨幕之中。

    路,比想象中還要難走。

    平日里堅硬的沙土路,此刻變成了粘性極大的爛泥塘。

    自行車輪胎很快就被泥巴糊住,每蹬一下都異常吃力,車輪不時打滑,老村長必須用盡全力才能保持平衡。

    雨水像瓢潑一樣澆在兩人身上,冰冷刺骨。

    風助雨勢,抽打在臉上,生疼。

    拾穗兒緊緊抓著老村長濕透后冰涼的衣服,低著頭,盡量縮著身子,用身體護著懷里那包著準考證和筆記的塑料布。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老村長每一次用力蹬車時,那瘦削脊背傳來的劇烈顫抖和沉重喘息。

    一路上,老村長幾乎沒怎么說話,把所有力氣都用在對抗這惡劣的天氣和路況上。只有在經過特別難行的路段,需要下來推車時,他才會上氣不接下氣地鼓勵一句。

    “穗兒娃……堅持住!快到了……就快到了!”

    或者喃喃自語地咒罵這該死的天氣:“這鬼天……專跟咱們窮人作對……但咱不怕!咱金川村的人……啥苦沒吃過!”

    有一段路,積水很深,幾乎沒過了大半個車輪。

    老村長毫不猶豫地跳下車,卷起早已濕透的褲腿,赤著腳,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冰冷的泥水里艱難地推行。

    泥水濺得他滿身都是,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拾穗兒想下車自己走,卻被他厲聲喝止:“別動!坐好!你的任務是好好考試,這路,我來走!”

    看著老村長在雨中蹣跚前行的背影,那個曾經在村里說一不二、如今卻為了她這個晚輩如此拼盡全力的背影,拾穗兒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混合著冰冷的雨水,洶涌而下。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心中那股暖流,卻對抗著身體的寒冷,支撐著她。

    三十多里的路程,在這狂風暴雨中,顯得無比漫長。

    當鎮子模糊的輪廓終于在雨幕中顯現時,老村長幾乎已經虛脫。

    他臉色蒼白,嘴唇凍得發紫,推著車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但他渾濁的眼睛里,卻閃爍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光芒。

    “到了……穗兒,到了……”

    他喘著粗氣,把自行車艱難地支在鎮中學門口那棵歪脖子老樹下。

    鎮中學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考生和家長。

    雖然大家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弄得狼狽不堪,但像老村長和拾穗兒這樣幾乎是從泥水里滾出來的,還是顯得格外扎眼。

    有人打著傘,有人穿著雨衣,投來的目光復雜,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覺的疏離。

    老村長顧不得別人的目光,他踉蹌著把拾穗兒從車上扶下來,急切地幫她拍打身上已經板結的泥點,又用自己濕透的袖子,徒勞地想擦去她臉上和頭發上的雨水。

    他的手因為寒冷和用力過度,抖得厲害。

    “快,穗兒,快進去!找個地方把身上擦擦,準考證看看濕了沒有!”

    老村長的聲音沙啞而焦急,推著拾穗兒往校門里走,“別管我,我就在這外面等著!你安心考!什么都別想!”

    拾穗兒被老村長推著,一步三回頭地走進了校門。

    穿過操場,走進作為考場的教室,一股混合著濕氣、汗味和紙張味道的暖流撲面而來。

    教室里的考生們大多也好不到哪里去,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上,褲腳沾滿泥漿,但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臨戰前的緊張。

    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拾穗兒才來得及仔細檢查。

    萬幸,懷里的塑料布包裹得很嚴實,準考證和筆記只是邊緣有點潮,并無大礙。

    她小心翼翼地將東西放在課桌一角,然后才開始擰自己濕透的衣角和褲腳,冰涼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她感覺渾身冰冷,手腳都有些麻木,但大腦卻因為剛才一路的顛簸和刺激,異常清醒,甚至有一種奇異的亢奮。

    當試卷發下來,熟悉的油墨味鉆入鼻腔時,拾穗兒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雜念――窗外的風雨聲、身上的濕冷、老村長在門外等候的身影――都強行壓了下去。

    她的世界,瞬間縮小到眼前這張密密麻麻印著題目的紙上。

    筆尖落在粗糙的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那是她此刻唯一能聽到的、屬于自己的戰歌。

    考試的過程,如同一次精神上的潛泳。

    她摒除了一切外界干擾,全身心沉浸在知識的海洋里。

    那些她熬過無數夜晚自學啃下的公式定理,那些她憑借頑強毅力理解掌握的解題思路,在此刻變成了她最有力的武器。

    時間在筆尖的流動中悄然逝去。

    當結束的鈴聲尖銳地響起,拾穗兒才恍如從夢中驚醒。

    她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像是跑完了一場極度消耗體力的馬拉松,身心俱疲,但又有一種釋放后的虛脫和輕松。

    她隨著人流走出教室。

    雨,不知何時已經變小了,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毛毛雨。

    天空依然陰沉,但已不像來時那般猙獰。她迫不及待地向校門口望去――

    一眼就看到了那棵歪脖子老樹下,老村長的身影。

    他沒有找地方避雨,就那么直接蹲在濕漉漉的地上,背靠著樹干,身上那件破舊的單衣緊緊貼著瘦骨嶙峋的身體,讓他看起來更加瘦小。

    他雙手交叉插在袖筒里,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花白的頭發被雨水打濕,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顯得異常蒼老和疲憊。他腳下的地面,還是濕的。

    顯然,從送她進考場到現在,這幾個小時,他就一直這樣,在凄風冷雨中硬生生地熬著、等著。

    拾穗兒的鼻子一酸,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她快步跑過去,聲音哽咽地喊道:“村長爺爺!”

    老村長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抬起頭,看到拾穗兒,渾濁的眼睛里立刻煥發出神采。

    他急忙站起身,可能是因為蹲得太久,腿腳麻木,身體晃了一下,拾穗兒趕緊上前扶住他。

    “考完了?怎么樣?題難不難?手冷沒冷?發揮得咋樣?”

    老村長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焦急地上下打量著拾穗兒,仿佛要從她臉上找出答案。

    “嗯,考完了。”

    拾穗兒用力點頭,努力擠出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題……還行。我盡力了。”

    她沒說太多,但眼神里的鎮定讓老村長稍稍松了口氣。

    “盡力了就好!盡力了就好!”

    老村長喃喃著,像是安慰拾穗兒,也像是安慰自己。

    他轉身推過那輛同樣沾滿泥漿的自行車,“走,回家!你奶奶肯定等急了!”

    回程的路,因為雨勢減小和歸家的心情,似乎變得輕快了一些。

    老村長依舊堅持讓拾穗兒坐在后座,但體力顯然已不如來時,蹬車的速度慢了很多。

    拾穗兒坐在后面,看著老村長微微佝僂的、因用力而緊繃的背影,看著他后頸上被風吹日曬刻出的深如溝壑的皺紋,心中充滿了難以喻的感激與酸楚。

    快到村口時,夕陽竟然奇跡般地撕破了云層,灑下幾縷金黃的光線,照在剛剛被雨水洗滌過的戈壁灘上,空氣清新得讓人想哭。奶奶阿古拉早已拄著拐杖,站在村口那棵老胡楊樹下,翹首以盼了不知道多久。

    看到他們回來,奶奶踉蹌著迎上來,一把抓住拾穗兒的手,老淚縱橫:“回來了……可算回來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那天晚上,拾穗兒執意要將那個奶奶給的紅雞蛋分給老村長和奶奶。

    推讓不過,老村長和奶奶象征性地各咬了一小口。

    但在拾穗兒低頭喝粥時,她清楚地看到,奶奶悄悄地將自己碗里那個完整的、金黃色的蛋黃,撥到了她的碗里。

    而老村長,則把他分到的那一小塊蛋白,又偷偷放回了中間。

    那一刻,拾穗兒的喉嚨被巨大的情感堵住,她趕緊低下頭,假裝被粥嗆到,用力地咳嗽著,趁機抹去了眼角失控溢出的溫熱液體。

    接下來的兩天考試,都是老村長一早帶她去,晚上回來……

    夜深沉,萬籟俱寂。考試雖然結束了,但等待結果的日子,或許將是另一種煎熬的開始。

    然而,這一日雨中赴考的艱難,老村長舍命相送的恩情,以及奶奶無聲的關愛,都如同熾熱的烙印,深深印刻在拾穗兒的生命里。

    這份沉甸甸的溫暖,將化為她面對未來一切未知風雨時,最堅實的力量。_c

    『加入書簽,方便閱讀』
    xzl仙踪林精品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