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休整期,對大多數同學來說是放松身心、準備行裝的時間。但對林墨而,這卻是無比寶貴的“工坊時間”。他幾乎整天都泡在已略顯空蕩的汽車樓工作室里。雷師傅雖然離開了,但王師傅看在林墨平時勤快、手藝好的份上,默許了他繼續使用這里的工具和場地。
厚厚一摞發動機零件圖紙鋪在工作臺上,旁邊堆放著精心挑選的硬木料——主要是質地細密、易于雕刻又不易變形的椴木和楠木邊角料。林墨深吸一口氣,再次投入了忘我的工作狀態。
工具在他手中馴服地飛舞,伴隨著有節奏的聲響,一塊塊頑木逐漸被去除了多余的部分,顯現出曲軸、凸輪軸、氣缸體、活塞等零件的大致輪廓。
他追求的不是外形酷似,而是嚴格按照圖紙上的基準面和關鍵尺寸進行初步成型。這個過程考驗的是對整體結構的把握和下料的精準。
幾天時間飛逝而過。當同學們開始打包行李時,林墨也完成了他的“秘密任務”——那近八十個發動機木模零件的粗胚已全部加工完畢。它們被仔細地包裹好,放入了他的行囊之中。這些粗糙的木塊,承載著他通向更高技藝殿堂的渴望。
再次來到紅星公社,氣氛與春耕時又有所不同。盛夏的田野,早稻一片金黃,沉甸甸地垂著頭;而另一邊的水田則已平整好,等待著晚稻秧苗的植入。“雙搶”如同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戰役,關乎著一年的收成。
土木系的學生們被分散到各生產大隊,立刻投入了高強度的勞動。收割、脫粒、挑擔、犁田、插秧……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付出巨大的體力。烈日當空,汗水浸透了每個人的衣衫。
林墨依舊是那個最能干的身影。他收割的速度快而干凈,挑擔的腳步穩而有力,就連看似需要巧勁的插秧,他也能做得又快又整齊,仿佛不知疲倦。他的表現再次贏得了社員們的交口稱贊。
然而,與其他人不同的是,每天短暫的午休或是日落收工后、天黑前的那點寶貴時間,當別人都在樹蔭下喘口氣、抓緊時間休息時。
林墨卻會找一個相對清凈的角落——可能是倉庫后墻根、可能是打谷場的石碾旁——鋪開一塊布,拿出那些木胚和一套用布卷精心包裹的刻刀、什錦銼、砂紙等精細工具,開始他一個人的“修行”。
他全神貫注,仿佛周遭的喧囂都已遠去。刻刀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小心翼翼地剔除著多余的木料,修正著輪廓;銼刀沙沙作響,一點點地將表面打磨平滑,逼近圖紙上的尺寸;他甚至會拿出一個簡陋但精準的自制卡規,反復測量,確保每一個關鍵尺寸都向±0.2毫米乃至更高的精度逼近。
他的行為,很快引起了五一生產大隊隊長李老栓的注意。李老栓是個四十多歲、皮膚黝黑、經驗豐富的老莊稼把式,為人正直,眼光毒辣。他起初看到這個大學生不好好休息,總鼓搗些木頭疙瘩,有些不解,甚至覺得這學生有點“不務正業”。
但出于好奇,他有一次收工后湊近看了看。這一看,就被吸引住了。只見那些木頭塊在林墨手下,正變得棱角分明,光滑異常,有些上面還出現了極其精細的齒牙或凹槽,一看就知道需要極高的手藝和耐心。
“林技術員,”李老栓忍不住開口,語氣里帶著驚訝和佩服,“你這……你這鼓搗的是啥玩意兒?咋做得這么精細?這比咱公社木匠做的紡錘、犁鏵還要講究得多啊!”
林墨抬起頭,擦了擦額頭的細汗,謙和地笑了笑:“李隊長,這是學校老師留的功課,做幾個機械零件模型,練練手勁和眼力。”
他回答得輕描淡寫,避開了復雜的真相,但那份專注和手上展現出的真功夫,卻做不得假。
李老栓蹲下身,拿起一個已初具雛形的齒輪木模,看著上面均勻細密的齒牙,嘖嘖稱奇:“我的個乖乖,這手藝!林技術員,你大學生還學這個?這可比種地還費神啊!”
林墨一邊繼續著手上的活計,一邊平靜地說:“李隊長,不管是種地、做工,還是讀書,道理其實都一樣。莊稼種下去,要間苗、除草、施肥,一點都馬虎不得,最后才能有好收成。做這東西也一樣,差一絲一毫,可能就裝不上,用不了。就是把地里的精細勁兒,用在木頭上了。”
這番話,樸實無華,卻一下子說到了李老栓的心坎里。他種了一輩子地,最明白“精細”和“功夫”的重要性。眼前這個大學生,不僅干活是一把好手,難得的是還有這份沉得下心、耐得住煩、追求極致的勁兒!
這讓他對林墨的好感倍增,覺得這個年輕人不簡單,不是那種只會死讀書、眼高手低的學生娃。
從此以后,李老栓對林墨格外關照幾分。晚上生產大隊開會,學習政策、討論“雙搶”安排、研究如何根據“農業六十條”精神進一步調動社員積極性、落實生產責任制時,李老栓常常會特意叫上林墨。
“林技術員,你來聽聽,也給咱出出主意。你們文化人,看文件理解得透!”李老栓如是說。
起初,其他大隊干部和老農還有些不解,覺得一個學生娃能懂什么。
但林墨并不輕易發,只是安靜地聽,認真地學。偶爾被問及,他的回答也往往能從實際出發,結合他看到的情況,簡意賅,切中要害,比如提到合理分配任務、記工分要公平透明、關心社員身體防止中暑等,顯得既懂道理又接地氣。
漸漸地,大隊里的人們也習慣了林墨的存在,覺得這個沉默寡、手上功夫硬、說話在理的大學生,確實能給討論帶來一些不一樣的視角。林墨也借此機會,更深入地了解了農村的實際運作和社員們的真實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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