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萬春師傅離校前的那句“手藝不能撂下,還得往細了磨,往深了鉆”,經常提醒林墨。他知道,手工精度穩定達到±0.4毫米又是一個新的,是掌握了“力”與“準”的初步融合。
而要真正觸摸到六級工,乃至更高境界的門檻,則需要解決更復雜的“形”、“構”與“統籌”問題——這正是雷師傅留下的終極課題:逆向工程與完美復現。
汽車樓那間熟悉的工作室仿佛成了林墨一個人的修行道場。他找到負責實驗室設備維護的王師傅——一位經驗豐富、刀子嘴豆腐心的老維修工。
“王師傅,麻煩您個事兒。”林墨態度恭敬,“我想借幾臺徹底報廢、確定無法修復的發動機,拆開來看看結構。”
王師傅正在擦拭工具,頭也沒抬:“報廢的?倉庫角落里堆著呢,都是些老掉牙的型號,拆了賣廢鐵都嫌麻煩。你小子又想鼓搗啥?那些鐵疙瘩死沉,有啥好瞧的?圖紙資料室都有現成的圖紙,比你看實物清楚多了。”
林墨早就想好了說辭,臉上帶著對知識純粹的渴求:“王師傅,看書上的圖紙是平面的,總覺得隔了一層。我想親手拆一拆,看看真實的零件是怎么咬合在一起的,感受一下它們的實際結構和配合關系。這比光看圖紙印象深得多,對理解機械原理有幫助。”他刻意模糊了真實目的,將行為包裝成一種好學的實踐。
王師傅停下手里的活,打量了一下林墨,想起這小伙子平時手腳麻利,眼里有活,也不是那種瞎搗亂的人,便揮揮手。
“成吧成吧,你們這些大學生,就愛折騰!那邊那臺老解放ca10的發動機,還有那臺蘇式嘎斯51的,都報廢得不能再報廢了,你要拆就拆去吧。不過可說好了,拆下來的零件別亂丟,完事了還得給我大致歸攏起來,別給我添亂!”
“哎!謝謝王師傅!保證收拾得利利索索!”林墨連忙道謝。
于是,一有空閑,林墨就泡在工作室角落,對著那兩臺銹跡斑斑、油污凝固的報廢發動機發起“進攻”。扳手、套筒、拉馬、錘子、螺絲刀……各種工具在他手中輪番上陣。
拆卸過程本身也是一種學習,他仔細觀察著每一個螺栓的旋向、每一個銷釘的配合、每一個密封件的形態,理解設計者的意圖和裝配的邏輯。
王師傅偶爾路過,看到林墨拆得滿頭大汗卻興致勃勃,零件按順序擺放得整整齊齊,地上還鋪著油布,不禁暗自點頭:“這小子,倒是有點意思,像個干事的樣兒。”
然而,當林墨拆解完畢,清洗干凈核心零件,開始鋪開繪圖紙,拿出丁字尺、三角板、圓規、游標卡尺、千分尺,準備重新繪制每一個零件的加工圖紙時,王師傅徹底看不懂了。
“哎哎哎!停停停!”王師傅湊過來,指著旁邊資料柜,“林墨,你這不是脫了褲子放屁嗎?這些標準發動機的圖紙,資料室都有全套的!一式三份!比你這手畫的精確多了!你要看,我去給你借!何必費這個牛勁?”
林墨停下筆,認真解釋道:“王師傅,我知道有現成圖紙。但我畫圖的過程,本身就是一次最深刻的學習和檢驗。用手測量,用手繪制,能讓我把每一個尺寸、每一個公差、每一個倒角、每一個粗糙度要求都真正‘吃’到腦子里去。”
“眼睛看十遍,不如手過一遍。而且,我想試試,如果我僅憑自己的測量和理解畫出的圖紙,最終做出的木模能不能完美還原這個零件,這對我理解‘精度’和‘互換性’很重要。”
王師傅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咂咂嘴:“你們這些文化人……腦子里的彎彎繞就是多!行吧行吧,你樂意折騰就折騰吧,反正這些破爛也沒用了。不過我可跟你說,這玩意沒你想的那么簡單,一個零件幾十個尺寸,公差要求嚴著呢,畫錯一點,做出來就是廢品!”
“我明白,謝謝王師傅提醒。”林墨點點頭,重新埋首于圖紙之中。
這是一個極其枯燥且耗費心力的過程。將近80個核心零件,每一個都需要經過仔細清洗、測量、記錄、繪制三視圖、標注尺寸和公差。
曲軸的各軸頸直徑、長度、圓角、鍵槽;凸輪軸的凸輪型線、相位角;氣缸蓋的進排氣道形狀、燃燒室輪廓、水套空腔;活塞的裙部橢圓度、環槽尺寸……每一個細節都至關重要。
林墨完全沉浸其中。課堂上學的畫法幾何、機械制圖、公差配合知識在這里得到了極致應用。他常常為了一個復雜的曲線輪廓,反復測量幾十個點,再用曲線板小心翼翼地連接;為了一個精確的配合公差,反復核對計算,確保既能自由轉動又不產生過大間隙。
曲線構件放樣:像進排氣歧管這種具有復雜空間曲面的構件,成為了最大的挑戰。他無法直接測量其內部型線,只能通過外部測量、拓印端面形狀、結合發動機工作原理反推內部氣流通路。
再運用空間想象力和幾何作圖技巧,在圖紙上一點點將其“還原”出來。這個過程極大地鍛煉了他對復雜空間曲線的理解和放樣能力。
異形構件拼接:氣缸體、氣缸蓋這類結構復雜的構件,由多個部分組合而成。繪制它們的圖紙,不僅要表達清楚單個零件的形狀,更要清晰地表達出各零件之間的裝配關系、定位方式(如定位銷孔)、連接方式(螺栓分布、密封面),以及最重要的——結合面的精度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