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巖境中,鐘離看著人族部落中升起的裊裊炊煙。他看到了秩序的萌芽,看到了文明的雛形。
他不由地想起了女媧,那個同樣由他看著長大,自成圣之后就再未沒見過面的小姑娘,她還好嗎?
成為圣人之后,那份曾經的天真與爛漫,是否已被磨平了棱角?
心念一動,鐘離站起身,一步踏出,身前空間蕩開一圈圈金色漣漪。當漣漪散去,他的身影已然消失。
……
三十三天外,媧皇宮。
此地不似紫霄宮那般威嚴肅穆。整座宮殿生機勃勃,創造的韻律與生命的喜悅無處不在。
宮墻由蘊含著無盡生機的藤蔓交織而成,其上點綴著不知名的奇花,散發著沁人心脾的異香。地面上鋪的不是白玉金磚,而是柔軟的草坪,庭院中石縫間,流淌著叮咚作響的泉水。
這方由女媧開辟的圣人道場,其法則本能地對鐘離這位親近的長輩,保持著天然親近。
他穿過回廊,在一片種滿了奇花異草的園圃中,見到了女媧。
她并非如他想象中那般,高坐于圣位之上,被無盡道韻環繞,顯得威嚴而疏離。此刻的她,身著一襲素雅的宮裝,正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用三光神水,澆灌著一株長得像一團毛球的植物。
她的側臉在圣潔而又溫柔,眼眸里滿是對生命的喜悅。圣人境界并未磨滅她對創造本身的熱愛,反而讓這份熱愛升華。
“看來,圣人亦有圣人的樂趣。”鐘離含笑的聲音,自身后傳來。
女媧的身子微微一顫,緩緩回頭。當她看到那張熟悉而又令她安心的面容時,發自內心的喜悅與依賴在她臉上綻放。
“叔父!”她站起身,帶著幾分見到長輩時的雀躍,“您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順便也看看你這宮里,又多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鐘離的目光落在那株毛球植物上,“此物根莖蘊土行之力,葉脈含乙木之精,倒是頗為有趣。”
“是吧!我也是前些日子,在混沌中偶然尋到的一顆種子!”女媧獻寶似的將那盆植物捧了起來,臉上帶著純粹的笑容,“叔父,您說它日后能開出什么樣的花來?”
“那就要看你如何照料了。”鐘離沒有直接回答,“坐吧,許久未見,陪我喝杯茶。”
“嗯!”女媧點了點頭,小心地將盆栽放下,乖巧地坐在了鐘離的對面,雙手托著下巴,像回到了磐巖境一般,靜靜地看著鐘離燒水、溫杯、沏茶。
茶香,很快便在園圃中彌漫開來。
“叔父這次來,可是為了人族之事?”女媧接過鐘離遞來的茶杯,輕聲問道。太清圣人立教,功德被分,這等驚動洪荒的大事,她身為天道圣人,自然早已知曉。
“是,也不是。”鐘離輕呷一口茶,“我只是有些感慨,想找個人聊聊罷了。”
“感慨什么?”
“感慨……那些孩子們,長得真快啊。”鐘離的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弧度。
他像一位遠行歸來的長輩,向家中的小輩絮絮叨叨地講述著孩子們的近況。
他講一個叫“竹”的少年,如何模仿著他的武道,用磨尖的石矛獨自獵殺了一頭妖虎,成為了部落里最年輕的勇士,在族人面前驕傲地挺起了胸膛。
他講一個叫“溪”的女孩,如何心靈手巧,將石子串成項鏈,戴在了自己母親的脖頸上,讓人族有了第一件飾品。
他講,在寒冷的冬夜,他們如何圍坐在篝火旁,將食物分給年幼的孩童與衰老的長者,用并不熟練的語,笨拙地傳遞著名為孝與悌的火種。
鐘離講得很慢,很細,充滿了畫面感,讓那人族二字瞬間變得鮮活、滾燙起來。
女媧靜靜地聽著,起初,她的臉上還帶著圣人特有微笑。可漸漸地,她的笑容消失了,那雙眼眸里竟氤氳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她端起茶杯,想要喝一口,卻發現自己的手,竟有些微微的顫抖。
“叔父……”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茫與痛苦,“我是不是……做錯了?”
鐘離抬眼看她,沒有說話。
“我元神寄托天道,高居于九天之上。我能看到他們的生,他們的死,他們的繁衍,他們的壯大……”女媧低下頭,看著杯中自己的倒影,那倒影圣潔,卻又如此陌生,“可在我眼中,他們漸漸地……不再是一個個鮮活的‘人’,而變成了一股氣運,一個符號,一個……我用來證道的工具。”
“圣人無情,方能不染因果。可我……是我親手將他們帶到這個世界上的啊!”
“我坐得越高,離他們……就越遠。”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深深的無力與自我懷疑。這是成為天道圣人之后,她第一次,向人展露自己內心的掙扎。
鐘離靜靜地看著她,許久,才緩緩開口。
“你沒有錯。”
他的聲音同磐巖般厚重,瞬間便撫平了女媧激蕩的心。
“你為他們帶來了生命,是最大的恩情。”鐘離看著她,眼神變得無比柔和,“而我,只是在你的基礎-->>上,保障他們活下去。我們,就像看著他們長大的長輩,分工不同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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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輩?”女媧喃喃地重復著這個詞。
“是啊,長輩。”鐘離點了點頭,“所以,不必自責。你只需記得,無論你身在何處,無論他們未來走向何方,他們都是你我共同看著長大的孩子。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