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那場驚心動魄的舌戰,在長安的權力圈層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李默以一己之力,獨戰數名官,以其無可辯駁的事實、縝密的邏輯和磅礴的氣勢,將那些看似致命的彈劾駁得體無完膚。
尤其是關于安西軍工自給、甚至反哺國庫的論,以及隱含指向戶部賬目不清的質疑,更是讓許多人暗自心驚。
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這是許多旁觀了那場朝爭的官員,心ong同升起的念頭。
風暴并未因李默的勝利而平息,反而醞釀著更大的波瀾。
就在舌戰后的第三日,皇帝再次升座太極殿。
與前幾日不同,今日殿內的氣氛更加凝重肅穆,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百官屏息凝神,都知道今日必將有關于安西、關于李默的最終定論。
李默依舊立于武官班列靠前的位置,面色平靜。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那復雜難的目光——有欽佩,有忌憚,有好奇,更有冰冷刺骨的敵意。
御座之上,李世民今日未著常服,而是一身莊重的絳紗袍,頭戴通天冠,威儀天成。
他目光緩緩掃過丹陛下的群臣,最后在李默身上略微停頓,深邃難測。
“前日朝議,眾卿對安西軍事,多有建。”
皇帝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最終裁決意味,
“朕,深思之。”
殿內落針可聞。
“鎮軍大將軍、安西縣公李默,”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默身上,
“平定西突厥,拓土千里,揚我國威,功在社稷,此乃不爭之事實。朕,甚為嘉許。”
肯定了功績,這是基調。
李默躬身:
“此乃陛下天威,將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然,”
李世民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眾卿所,亦不無道理。安西地處偏遠,連年用兵,軍民疲敝。且……”
他略一沉吟,仿佛在斟酌詞句:
“安西軍力之強,冠絕諸邊,雖為國之利刃,然兵者,兇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過于依仗兵鋒,非長治久安之道。”
李默心中凜然,知道關鍵要來了。
“故,朕意已決。”
李世民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大殿,
“安西戰事初定,當以休養生息為重。安西都護府轄下兵馬,著即進行整頓,汰弱留強,總數……裁減三成。原有‘烽火團’等特別編制,保留骨干,規模縮減,歸于常制。”
裁軍三成!
縮減“烽火團”!
盡管早有預料,但當這決定從皇帝口中親自說出時,李默的心臟還是猛地一沉。
這不僅僅是削弱他的實力,更是釋放出一個明確的信號——陛下開始收攏他在安西的兵權,抑制其勢力過度膨脹。
“陛下圣明!”
以長孫無忌為首的一批文臣立刻躬身附和,臉上難掩得色。
程咬金等一些與李默交好或有香火情的武將,則面露憂色,卻無人敢在此刻出聲反對。
天心已定。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看向李默,帶著一種審視:
“李愛卿。”
“臣在。”
李默出列,垂首。
“你熟知安西情弊,善于練兵,更于朝堂之上,展現不凡見識。”
李世民緩緩道,
“如今四海雖安,然兵事不可不察。朕,欲留你在京城,參贊軍機,于兵部行走,以備咨詢。你可愿意?”
參贊軍機!
兵部行走!
聽起來是晉升,是信任,是進入了帝國的權力核心。
李默心中雪亮,這實則是明升暗降,是變相的軟禁!
將他調離安西老巢,剝奪直接兵權,放在天子腳下,放在這滿是敵意的長安城中,放在各派系勢力的眼皮子底下。
如此一來,他李默便如同離水之蛟,折翼之鷹,再難掀起大風大浪。
安西那邊,隨著裁軍和主帥離去,自然也便于朝廷慢慢滲透、掌控。
好精妙的平衡術!
好深的帝王心機!
李默袖中的拳頭悄然握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但他臉上,卻依舊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激。
“陛下信重,委以機要,臣,感激涕零,敢不竭盡全力,以報天恩!”
他深深躬身,語氣誠懇,聽不出半分勉強。
這一刻,他靈魂中屬于林烽的理智,完全壓制了身為武將李默可能產生的屈辱與憤怒。
小不忍則亂大謀。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暫時的退讓并非怯懦,而是為了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很好。”
李世民點了點頭,似乎對李默的態度頗為滿意,
“既然如此,安西代都督及裁軍事宜,朕會另遣得力之人前去處置。愛卿便安心在長安住下,朕,還有諸多國策,欲與愛卿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