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既下,風波暫息。
然而幽州城內的空氣,卻因那道突如其來、又寓意深長的旨意,變得更加微妙而緊繃。
無形的溝壑橫亙在冠軍侯府與中軍行轅之間,雖未再起刀兵,但那種冰冷的疏離與壓抑的審視,卻彌漫在每一道交匯的視線與每一次不得已的公文往來之中。
李毅并未在幽州多做停留。接旨的次日拂曉,天色尚是青灰色,冠軍侯府門前已是一片肅整。
五十余名親衛已然列隊完畢,人人甲胄鮮明,戰馬銜枚,雖經連日奔波與昨夜對峙,但此刻精神依舊矍鑠,目光沉靜中透著對主將無條件的追隨。
羅藝那經過特殊處理、盛于木匣的首級被小心安置妥當,有功將士的名錄也已謄寫清晰,用火漆封好。
府門開啟,李毅一身輕便的玄色騎射服,外罩御寒的披風,大步走出。他目光掃過整裝待發的親衛隊,并未多,只簡短地一揮手:“出發。”
沒有與長孫無忌辭行的打算,甚至未曾向留守的副將周青多做交代――一切交接事宜,昨夜圣旨下達后,已有相應的文書流程啟動。李毅翻身上馬,“踏雪烏騅”似乎也感受到主人離開此地的決意,昂首輕嘶一聲。
隊伍如同一條沉默的黑龍,悄然駛出尚在沉睡中的豳州城北門。城頭值守的士卒默默注視著這支即將載譽而歸、卻又與主帥不睦的小隊人馬消失在北方荒野的晨霧之中,心情復雜。
他們知道,這位創造傳奇的年輕侯爺的離去,或許也帶走了幽州剛剛平復的戰火下,另一場未曾真正爆發的沖突的引信。
李毅選擇的路線并非最便捷的官道,而是偏向西北,繞開了一些可能擁堵或需要過多交涉的州縣。他歸心似箭,卻并非完全為了那份即將到來的榮耀封賞。
長安,有他新婚即別離的妻子長孫瓊華,有那尚未完全熟悉、卻象征著他嶄新的冠軍侯府,更有那掌控天下、對他寄予厚望又必然心存權衡的帝王。
比起在幽州面對長孫無忌那令人窒息的“法度”與猜忌,他更渴望回到那個更大的、也更復雜的舞臺中心。
一路疾馳,風餐露宿。李毅并不刻意追求極致的速度而過度消耗馬力,但行程安排得極為緊湊,每日披星戴月,只在必要之時讓戰馬和人員得到最低限度的休整。
親衛們毫無怨,默默跟隨。他們穿越了黃土溝壑,踏過了逐漸染上深秋蕭瑟的平原,掠過了一些剛剛聽聞豳州大捷、對這支明顯帶有軍旅氣息的隊伍投以好奇與敬畏目光的村莊與小鎮。
旅途并非全然平靜。第二日午后,途經一段兩山夾峙的險路時,前方探路的斥候突然發回示警信號。
李毅立刻下令隊伍收縮戒備。只見前方山路轉彎處,涌出約百余名衣衫混雜、手持刀槍棍棒,甚至還有幾張獵弓的漢子,攔住了去路。
看其打扮氣勢,并非訓練有素的軍隊,更像是嘯聚山林的匪盜,或許是得知北疆戰亂,想趁機撈一筆的亡命之徒。
匪首是個滿臉橫肉的獨眼壯漢,揮舞著一柄鬼頭刀,聲若洪鐘:“呔!前面的隊伍聽著!留下馬匹財物,饒你們不死!否則……”
他話未說完,目光落在隊伍中那桿即便收束起來也氣勢不凡的禹王槊,以及李毅等人雖經風塵卻依舊精良的甲胄兵器上,獨眼中閃過一絲驚疑,語氣不由弱了三分。
李毅端坐馬上,甚至連禹王槊都未提起,只冷冷地掃了那群烏合之眾一眼,對親衛隊長淡淡道:“清理道路。速戰速決。”
“遵命!”親衛隊長應聲而出,一揮手,二十名親衛如同猛虎出閘,甚至未等那群匪盜完全反應過來,便已策馬沖陣!刀光閃處,慘叫立起。
這些親衛皆是百戰余生的精銳,對付這等匪類,簡直如同砍瓜切菜。匪盜們幾乎一個照面便崩潰了,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丟下十幾具尸體和滿地兵器。那匪首見勢不妙,剛想撥馬逃跑,便被一名親衛一箭射穿后心,栽落馬下。
戰斗從開始到結束,不過盞茶工夫。李毅自始至終未曾移動,仿佛只是驅趕了幾只聒噪的蒼蠅。隊伍稍作整理,便繼續上路,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和遠處山嶺間隱約傳來的驚恐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