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上,黑石城主身著玄色常服,衣料是最普通的棉麻質地,只在領口處繡著一枚小小的黑石紋樣,不仔細看幾乎與衣色融為一體。他端坐椅上,左手搭在桌案邊緣,指尖輕輕叩著桌面,節奏緩慢而規律,目光掃過席間眾人時,眼神沉靜如深潭,不怒自威。兩側賓客多是城內的將領與謀士,皆身著素色衣袍,無人佩戴繁復飾物,唯有幾位將領腰間掛著佩劍,劍鞘是黑色鮫革所制,鞘口露出的劍鐔閃著冷冽的銀光,卻始終未曾出鞘,只靜靜垂在身側,像沉睡的利器。
廳內的絲竹聲來自角落,三名樂師坐在矮凳上,面前擺著琴、瑟與竹笛,樂曲調子平緩悠揚,沒有激昂的高潮,也沒有婉轉的花哨,只是如流水般緩緩流淌,既不擾人交談,又為宴席添了幾分雅致。樂師們身著淺灰色衣袍,垂首演奏時,發梢偶爾隨著動作輕晃,卻始終保持著端正的姿態,連指尖在琴弦上起落的幅度都恰到好處,透著與這城主府相符的規整。
席間交談聲也極輕,賓客們舉杯飲酒時,杯沿碰撞的聲響清脆卻不刺耳;夾取菜肴時,筷箸與瓷盤接觸的聲音被刻意放輕,仿佛怕打破這廳內的寧靜。唯有當城主開口詢問城外防務時,將領們回答的聲音才稍顯洪亮,語間條理清晰,沒有半句多余的客套,只將近日的巡查情況、邊境動靜一一稟明,語氣里滿是沉穩與干練。
夜色漸深,廳外的月光愈發清亮,透過窗欞灑進廳內,在地面上投下交錯的格紋。桌案上的燭火偶爾跳動,將眾人的影子映在墻壁上,忽明忽暗。宴客廳內的暖黃光暈與廳外的清冷月色隔著一層窗紙相望,既對比鮮明,又莫名和諧,就像這黑石城主府的夜宴,沒有奢華的堆砌,卻在每一處細節里,都透著不容僭越的威嚴與深植骨髓的規整,讓人心生敬畏,不敢有半分輕慢。
許是眾人都熟悉了這種規制,席間黑石城主和坐在主賓位的宋易碰了幾杯后就直接吩咐侍從把兩人面前的紗質布幔拉了下來,兩人盡情的暢聊起來。
隔開了眾人的小空間內一片祥和。
酒氣混著鹵獸肉的香氣在大廳里彌漫,紅綢布幔被穿堂風掀起一角,露出外面庭院里半輪斜掛的明月。林天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方才被眾人圍著勸酒,青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遞到唇邊,雖他自幼在山林間練就了些抗酒的體質,可架不住這般車輪戰,此刻眼前的人影都有些發虛,連握著酒杯的手指都泛著輕顫。
他本是抱著幾分警惕心來赴這場宴席,畢竟同行之人多是江湖上萍水相逢的過客,誰也說不清各自的底細。可酒過三巡,耳邊聽著眾人談天說地的熱鬧,緊繃的神經漸漸松弛下來,竟忘了身側那只竹箱還藏著兩個不安分的小家伙。直到手腕不小心撞到箱蓋,“咔嗒”一聲輕響,竹箱的縫隙被撞開,林天心中猛地一咯噔,還沒等他伸手去攔,兩道毛茸茸的身影已經“嗖”地一下竄了出來。
小紅先跳落在地,火紅的狐毛在燈火下泛著柔光,它警惕地掃了眼滿廳的人,鼻尖動了動,目光落在幾案上那盤油光锃亮的鹵獸肉上,卻只是蹲在原地,沒敢貿然上前——它自從開了靈智就被前任美女宮主收到麾下,見過不少人心險惡,對人族始終帶著幾分忌諱。可小狐崽就沒那么多顧慮了,琥珀色的眼睛里滿是興奮,剛落地就搖著尾巴撲到幾案邊,爪子扒著桌沿,直接對著鹵獸肉大快朵頤起來。
“這狐貍倒是通人性,還知道挑肉吃!”席間有人笑著打趣,目光落在小狐崽身上,滿是好奇。也有人拿起筷子,夾了塊肉遞過去,小狐崽毫不客氣地張嘴接住,嘴里“嗚嗚”地哼著,吃得滿臉油光。沒一會兒,幾案上的鹵獸肉就被它啃得干干凈凈,連旁邊那壺剛開封的果酒也沒能幸免,小狐崽抱著酒壺,仰著腦袋“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圓滾滾的肚子鼓了起來,腳步也開始打晃,顯然是又喝上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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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看得一陣頭大,正想上前把小狐崽抱回來,卻見小家伙晃悠著身子,踩著桌沿跳到了旁邊的幾案上。那幾案旁坐著個女子,一身水綠色羅裙,裙擺繡著精致的纏枝蓮紋,頭上插著支珍珠步搖,妝容精致得如同畫中美人。她正端著酒杯淺酌,見小狐崽跳過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抹淺淡的笑意,倒也沒驅趕。
可誰也沒料到,小狐崽酒足飯飽后,竟對著女子撅起了屁股,“噗”的一聲,一道臭屁毫無預兆地放了出來。那股臭味瞬間在空氣中炸開,像是混合了腐草與酸餿食物的味道,濃烈得讓人窒息。離得最近的林天只覺得鼻腔一陣刺痛,忍不住皺緊眉頭屏住呼吸,周圍眾人也紛紛捂鼻,臉上露出驚愕的神色。
那女子更是反應劇烈,珍珠步搖隨著她的動作劇烈晃動,精致的妝容被這突如其來的臭氣沖得花了大半,原本白皙的臉頰上,胭脂暈開一片狼狽的紅痕。她猛地站起身,倒退了好幾大步,眼中瞬間燃起羞怒的火焰,聲音帶著顫抖:“你這孽畜!竟敢如此羞辱我!”
話音未落,女子手腕一翻,腰間的軟劍“唰”地出鞘,劍身上泛著冷冽的寒光,她握著劍柄,手臂一揚,劍尖直直朝著幾案上的小狐崽刺去。那劍速極快,帶著凌厲的勁風,顯然是有幾分真本事的。席間眾人見狀,紛紛屏住呼吸,卻沒人上前阻攔——方才有人私下議論過,這女子是黑石家族嫡系子弟,修為在同輩中算是佼佼者,且性子素來自負,最是愛面子,此刻受了這般羞辱,誰也不想觸她的霉頭。
林天原本還有些昏沉的腦子,在女子拔劍的瞬間驟然清醒,酒意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他太清楚小狐崽的性子了,平日里看著憨態可掬,可一旦被激怒,發起狠來在座的眾人都壓制不了它,若是真讓它受了傷,指不定會鬧出什么亂子,傷了人就更麻煩了。幾乎是本能地,林天腳下一動,身形如同離弦的箭般沖了過去,堪堪擋在小狐崽身前。
“姑娘手下留情!”林天急聲開口,話音剛落,女子的軟劍已經刺到近前。他來不及多想,只能硬生生挺起胸膛,用后背護住身后的小狐崽,硬接下這奮力一擊。“噗”的一聲,劍尖雖沒刺穿衣衫,可那股凌厲的劍氣還是透過布料襲來,林天只覺得后背一陣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過一般,腳步也踉蹌著后退了兩步,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
小狐崽被這動靜嚇得一哆嗦,酒意醒了大半,它晃悠著腦袋看了看擋在身前的林天,又看了看滿臉怒容的女子,似乎終于意識到自己闖了禍。它不敢再停留,轉身晃悠著跳到小紅身上,小爪子緊緊抓住小紅的狐毛。小紅也知道情況危急,馱著小狐崽轉身就往竹箱的方向跑,兩個小家伙鉆進箱子后,還不忘用爪子扒拉著箱蓋,“咔嗒”一聲將自己關了起來,只留下一條縫隙,偷偷觀察著外面的動靜。
“你竟敢攔我?”女子見林天擋住了自己的攻擊,怒火更盛,軟劍收回,又再次朝著林天刺來。林天忍著后背的疼痛,目光緊緊盯著女子的動作——方才那一擊,他已經察覺到女子的實力不俗,軟劍揮舞間行云流水,顯然是經過長期的苦練,自己若是只靠拳腳,定然不是她的對手。
危急關頭,林天突然想起自己剛在集市上買的那把寬大雙手劍。他連忙彎腰,伸手從身后的行囊里將長劍取了出來。這把劍比尋常的雙手劍還要寬上幾分,劍身厚重,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劍身上刻著細密的花紋,在燈火下泛著冷光。林天單手握住劍柄,深吸一口氣,將體內的力氣全部匯聚到手臂上,手腕猛地發力,長劍帶著呼嘯的風聲橫掃而出,朝著女子的軟劍迎了上去。
“鐺!”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大廳里響起,震得人耳膜發疼。女子只覺得手臂一陣發麻,軟劍被震得偏離了方向,她驚訝地看著林天手中的長劍,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男子,竟然能單手握住如此沉重的雙手劍,而且力道還這般強勁。
林天也不好受,單手揮劍本就耗費力氣,更何況對方的實力不弱,長劍碰撞的瞬間,一股反作用力順著手臂傳來,他的虎口微微發麻,手臂也有些顫抖。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退縮,一旦他倒下,不僅自己會受傷,竹箱里的兩個小家伙也會陷入危險之中。他咬緊牙關,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目光銳利地盯著女子,做好了繼續迎戰的準備。
大廳里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眾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緊緊盯著場中的兩人,誰也不知道這場因一只狐貍引發的爭斗,最終會如何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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