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立國后背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他強作鎮定,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說辭回答:“陳行長明鑒。省里當然是大力支持的,相關的土地、稅收等配套政策都已經給了最高規格的傾斜。但是,你也知道,百億級的新能源主項目本身就占用了大量的財政資源,我們希望把有限的財政資金用在刀刃上。而這個下游的配套產業,我們更希望引入一種更具活力、更市場化的金融支持模式,實現‘zhengfu引導,市場主導’的良性循環。”
這個回答,四平八穩,無懈可擊。
陳行長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但他緊接著拋出了第二個問題。
“好,就算我們接受‘市場化金融支持’這個概念。那么,第二個問題,風險。紅山縣的情況,我有所耳聞。國家級貧困縣,無產業基礎,交通閉塞,人才匱ude。你們憑什么保證,我們銀行的資金投進去,不會變成一筆永遠無法收回的壞賬?你們的報告里,通篇都在談社會效益,但對于投資回報周期、盈利預測、風險敞口這些核心的金融指標,卻只有一些非常宏觀和樂觀的預測。孫主任,這不是一份商業計劃書,更像是一份扶貧倡議書。”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有些不客氣了。
孫立國的臉色微微有些發白。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沒做足功課的學生,被老師當眾指出了作業里的所有漏洞。他試圖解釋:“陳行長,項目的初期,社會效益肯定是大于經濟效益的,這一點我們并不諱。但我們相信,只要完成了前期的基礎設施建設和產業孵化,后續的經濟效益……”
“相信?”陳行長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和,但壓迫感卻陡然增強,“孫主任,銀行的貸款決策,不能建立在‘相信’的基礎上。我們需要的是數據,是模型,是可量化的風控方案。你們有嗎?”
孫立國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那份“面子”報告里,確實沒有這些東西。因為那些東西,都在林舟手里的“里子”報告里。可現在,還沒到亮出底牌的時候。
會客室里的空氣,仿佛被抽干了。
孫立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水,試圖掩飾自己的窘迫。他能感覺到,陳行長那看似平靜的目光背后,藏著一絲失望。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林舟,忽然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這個從進門開始就毫無存在感的年輕人身上。
陳行長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問道:“這位是?”
“哦,這是我們項目籌備組的實際負責人,林舟同志。”孫立國趕緊介紹道,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林舟對著陳行長微微頷首,然后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和平穩。
“陳行長,您剛才提的兩個問題,都問在了核心上。”
他沒有急于辯解,而是先肯定了對方的質疑。
“關于第一個問題,省財政為什么不出這筆錢。除了孫主任剛才說的原因,其實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考量。因為我們需要的,不是一筆‘撥款’,而是一筆‘投資’。”
陳行長的眉毛微微一挑,似乎來了點興趣。
“撥款的邏輯,是花錢辦事,追求的是社會效益,不考核經濟回報。而投資的邏輯,是風險共擔,利益共享,它追求的是長期的、可持續的綜合回報。如果省財政直接撥款,那么這個項目從根子上,就依然是‘zhengfu輸血’的老路子,無法真正激發市場的內生動力。”
“而我們之所以來找國開行,正是因為國開行是全國唯一一家,能同時深刻理解‘zhengfu戰略’和‘市場邏輯’的金融機構。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能看懂我們這盤棋的‘戰略投資人’,而不是一個普通的‘財務放款人’。”
這番話,不卑不亢,邏輯清晰,瞬間將會談的格局拉高了一個層次。
孫立國暗暗松了一口氣,看向林舟的眼神里,充滿了贊許。
陳行長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這是一個他進入深度思考狀態時的小習慣。
“說得很好。”陳行長點了點頭,“那么,回到第二個問題。既然是‘戰略投資人’,那我就更需要看到你們的‘戰略’,以及這份戰略足以說服我承擔風險的‘底氣’。你們的底氣,是什么?”
他身體前傾,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林舟,仿佛要將這個年輕人徹底看穿。
“孫主任剛剛說,你們有一套完整的風險控制和盈利模型。我很有興趣,現在可以聽一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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