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的秋晨帶著刺骨的寒意,呵氣成霧。東方天際才泛出魚肚白,縣寺西側的校場外已聚起了黑壓壓的人群。人聲鼎沸,呼朋引伴,從十來歲的半大少年到頭發花白的老者,竟有五六百人之多,將校場圍得水泄不通。
這是衛錚頒布募兵令后的第一日。
校場門口臨時搭起了木臺,衛興一身戎裝立于臺上,手握令旗,聲如洪鐘:“諸位鄉親父老!今日募兵,擇優錄用!凡年十六至四十,身強體健、無殘疾惡疾者,皆可應募!入選者,日給粟五升、錢三十文,旬日一肉,月有餉銀!但有一條——須遵軍法,勤加操練,敢有懈怠者,嚴懲不貸!”
話音未落,底下已炸開了鍋。
“五升粟!夠一家三口嚼用了!”
“還有錢拿?前些年當兵,能吃飽就不錯了……”
“聽說這衛府君是衛青之后,在洛陽獵過虎、救過駕,還賜爵關內侯,跟著他,說不定真能搏個前程!”
人群如潮水般往前涌。衛興急令維持秩序的河東子弟排成人墻,將人流分成四列。每列前設一木案,張武、王猛、楊輔、楊弼各主一列,案上擺著竹簡、筆墨,旁置石鎖、弓箭、馬鞍等物。
衛錚悄悄站在校場東南角的望樓里,憑欄俯視。晨光漸亮,照著一張張或期待、或忐忑、或饑渴的面孔。這些人大多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短褐,腳踩草鞋,面有菜色。邊郡苦寒,八月仲秋,草木已枯,冬儲尚未開始,正是青黃不接之時。許多人家里那點薄田的收成,勉強夠繳賦稅,余下的熬不到來年開春。當兵吃糧,成了最實在的活路。
“開始遴選!”衛興令旗一揮。
第一關是舉石鎖。石鎖分三十斤、五十斤、八十斤三等。應募者需舉起三十斤石鎖過肩,保持三息不墜。這一關便篩掉了近三成——多是瘦弱少年或年老體衰者。有個頭發花白的老漢顫巍巍舉起石鎖,咬牙堅持到第五息,最終還是脫力松手,石鎖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他頹然坐倒,老淚縱橫:“俺、俺還能拉弓……讓俺試試吧……”
張武上前扶起他,溫道:“老丈,軍中辛苦,您這年紀該在家頤養天年了。這樣,您去城墻修繕處登記,那邊也需要人手,日給粟三升,活計輕省些。”
老漢千恩萬謝地去了。這一幕被許多人看在眼里,對新縣令的嚴苛與仁厚都有了更真切的認識。
第二關是射箭。五十步外立草靶,應募者持縣兵制式的一石弓,三箭中一即為合格。這一關又刷掉兩成。邊民雖多善射,但許多人家中只有獵弓,力道不足,用不慣軍弓。一個精瘦如猿的少年連開三弓,箭箭脫靶,急得面紅耳赤。楊輔接過他手中的弓,一拉便知弦力不足,隨手從箭囊抽出三箭,搭弦開弓——“嗖嗖嗖”,三箭連珠,皆中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