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宮寢殿內,燭火通明,熏香裊裊。劉宏靠在柔軟的御榻之上,身上蓋著錦被,卻毫無睡意。他一閉上眼,那頭吊睛白額猛虎猙獰的面孔、血盆大口、以及那泰山壓頂般撲來的恐怖景象,便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揮之不去,驚得他幾次猛然睜眼,心跳如鼓。直到此刻,他緊握的手心中,仍殘留著冰冷的汗意。
“衛錚……衛錚……”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經此一劫,他才真正體會到,當初在洛陽,衛錚題寫“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時,那份躍然紙上的壯志與豪情,絕非少年人一時熱血的空。那是需要真真正正、日復一日的勤學苦練,需要歷經血火考驗方能淬煉出的膽魄與實力。否則,尋常武夫,哪怕是羽林、虎賁中的佼佼者,在那等絕境之下,莫說搏殺猛虎,恐怕自身都難保。今天,若非這個年輕人臨危不亂,悍不畏死,自己這條性命,恐怕真要交代在那荒山野嶺了。
想到這里,劉宏心中對衛錚的感激是實實在在的。然而,這份感激之外,更多的是一種難以喻的煩躁和棘手。蹇碩那個奴才,雖然機靈,及時用“天子射虎”的謊維護了自己的顏面,將一場可能的皇室丑聞扭轉成了彰顯武德的佳話,但這卻留下了一個尾巴——對真正的功臣衛錚,該如何安撫?如何封賞?
他躺在榻上,扳著手指頭細數衛錚的過往:名將衛青之后,出身算是清貴;獻上造紙之術,那“云章”工坊如今生意紅火,據說日進斗金,連帶著自己也財源廣進,衛錚根本不缺錢;不畏艱險,護送蔡邕流放朔方,又千里迢迢將其安然接回泰山,這份有情有義、有始有終的品格,在如今這世道尤為難得;武藝超群,忠心可嘉,今日更是救了自己性命……
這樣一個年輕人,有功,有才,有背景,還不貪財,該如何賞?
升官?他剛剛才因都試表現出色,被擢升為羽林右監丞,秩比六百石,已是越級提拔。再往上升?羽林系統里,監丞之上便是左右監令,再往上便是羽林中郎將了。那幾個位置,如今可都牢牢把持在張讓等大宦官及皇家宗室的子侄、姻親手里,一個個都是動不得的“金疙瘩”。為了一個衛錚,去動那些人的蛋糕?劉宏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他不是沒有這個魄力,只是不想招惹那些麻煩,那些人怎么安排也得費一番腦筋。
更何況……劉宏心里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衛錚的存在,尤其是他那沉穩的目光、矯健的身手,就像一面活生生的鏡子,無時無刻不在映照出自己今日在虎口之下的狼狽與不堪。將他長久地留在身邊,擔任宿衛,固然安全,但每次看到他,恐怕都會勾起這段記憶,提醒自己那并非真正的“射虎英雄”。這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實在是……。
“賞賜……官職……外放……”劉宏在榻上翻來覆去,思緒紛亂如麻。賞賜金銀帛緞?未免太過輕飄,不足以酬其救駕之功,也顯不出天家氣度。授予高階散官虛職?又顯得毫無誠意。如何既能酬功,又能讓他暫時離開洛陽,離開自己的視線,讓自己眼不見心不煩?可外放何處?授予何職?這其中的分寸,又需仔細拿捏,既要顯得恩寵,又不能過于破格引來非議。
“唉……”一聲長長的嘆息在奢華的寢殿中回蕩。這位平日里只知享樂、看似昏聵的天子,此刻卻為了如何賞賜一個救了自己性命的功臣,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糾結與煩惱之中。這酬功之事,竟比應對朝堂上那些喋喋不休的諫,還要讓他耗費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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