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縣郊外的“強盜襲營”案,在縣長李敞的主持下,以“流寇反被格殺”匆匆了結。現場被清理,尸體被掩埋,一紙安民告示貼出,算是給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畫上了一個官方的句號。以后即使呂虎找過來,面對著各種證據,又沒有活口,怕也得打下牙齒往肚里咽。衛錚有心招攬徐晃,考慮到他目前的狀況,恐怕很難說動只能無奈放棄。于是一行人在補充了少量損耗的物資后,于第三日清晨,再次踏上了北上的旅程。
秋日的朝陽懶洋洋地爬上山頭,將金色的光輝灑在略顯荒涼的官道上。隊伍沿著汾水河谷向北迤邐而行,馬蹄和車輪揚起細細的塵土。離開楊縣縣城約莫十里,路旁出現一座供行人歇腳的殘破亭舍。就在衛錚以為已徹底離開楊縣的是非之地時,身后驟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孤零零的馬蹄聲。
“衛郎官!請留步!”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一騎快馬正從后方奮力追來,馬背上之人,正是楊縣縣尉徐晃!他依舊是昨日那身武官打扮,只是未帶隨從,單騎而來,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眼神卻異常明亮和堅定。
衛錚心中微動,示意隊伍暫停。徐晃策馬趕到近前,利落地翻身下馬,對著衛錚抱拳行禮,語氣依舊保持著下屬對上官的恭敬,卻多了一絲難以喻的復雜情緒:“衛郎官,晃特來為諸位送行。”
衛錚目光深邃地看著他,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意:“有勞徐縣尉遠送。公明此來,恐怕不單單是為了送行吧?”
徐晃被衛錚點破心思,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隨即深吸一口氣,坦然道:“衛郎官明察秋毫。晃……確實另有疑問,輾轉反側,夜不能寐,若不能問個明白,恐成心結,故而冒昧追來,望郎官解惑!”
原來,昨日現場勘查結束后,高梁亭的亭長因聽聞衛錚隊伍在城外遇襲,唯恐牽連自身,連忙將前一夜呂豹、杜和等人曾到亭舍尋釁、并與衛錚等人發生沖突之事,原原本本地向縣尉徐晃做了詳細匯報。這條關鍵信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徐晃腦海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他結合現場那些過于“干凈利落”的斃命傷口,衛錚護衛們遠超尋常的精悍氣質,以及呂家兄弟在解縣、乃至河東郡的惡名,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苦思冥想了一整夜,一個與官方結論截然不同的真相,逐漸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昨夜根本不是什么強盜劫掠,而是一場由呂豹主導、針對衛錚的報復性夜襲!并且,衛錚等人早有準備,進行了一場凌厲的反殺!甚至,那位被海捕的通緝犯關羽,極有可能就藏匿在這支隊伍之中!
這個推斷讓他心驚肉跳。然而,縣長李敞已然定案,上報郡府的文書恐怕都已發出。他缺乏直接證據,更不愿無端掀起波瀾。但作為一名立志保境安民、恪守律法的武官,對真相的執著和對職責的堅守,讓他無法裝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必須親耳從衛錚這里得到確認。
衛錚看著徐晃那認真而執拗的眼神,心中不由感慨。此時的徐晃,正直、熱血,看待事物非黑即白,處事原則性極強,尚未經歷太多官場的打磨與現實的磋磨,正處于一個理想主義的“愣頭青”階段。他追求的是水落石出的真相和律法條文上的公正,相比之下,縣長李敞那種權衡利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成熟”,反而顯得更為“世故”。
衛錚心中確實存了招攬徐晃的念頭,這位未來的“五子良將”之一,其潛力毋庸置疑。但他也深知,以自己目前“棄官護師、戴罪北上”的尷尬處境,想要讓一位前途光明、原則性極強的年輕縣尉放棄一切追隨,無異于癡人說夢。然而,面對徐晃這份執著于真相的赤誠,衛錚決定賭一把。他賭的是徐晃的人品,賭他并非迂腐不通情理之輩。
“公明既然追來,想必心中已有推斷。”衛錚示意徐晃走到路旁的亭舍殘垣下,避開隊伍其他人,目光坦誠地看著他,“你猜得不錯。昨夜并非強盜,乃是呂豹挾怨報復,率眾夜襲,欲縱火燒營,置我于死地。我等不過是自衛反擊而已。”
他頓了頓,語出驚人,直接將最大的秘密也拋-->>了出來:“而且,你要找的那位解縣逃犯,關羽關長生,此刻就在我的隊伍之中。”
“什么?!”盡管已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衛錚承認,尤其是聽到關羽果然藏身于此,徐晃還是渾身劇震,瞳孔猛地收縮!一股強烈的職業本能讓他幾乎要立刻拔刀!自己身為縣尉,追捕的要犯就在眼前,而自己昨日竟毫無察覺,這簡直是巨大的失職!臉上頓時火辣辣的,感到一陣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