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晨光透過蔡府書房那寬大的窗欞,在鋪著青色地磚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墨香與若有若無的草木清氣。蔡邕獨自坐在書案前,神情專注,甚至帶著幾分罕見的激動。他面前攤開的,正是昨日衛錚遣人送來的那疊新紙。
他伸出修長而略顯干燥的手指,再次輕輕撫過紙面。那觸感,不同于絲帛的滑膩,也迥異于以往所見任何紙張的粗糲或軟塌。這是一種均勻的、略帶纖維感的平整,細膩而挺括。他取過一枚上好的松煙墨,在一方硯下三足皆為熊頭的古拙石硯中徐徐研磨,待墨汁濃淡適中,便拈起那支由張芝親手所制陪伴他多年的鼠須筆,飽蘸濃墨,懸腕落筆。
筆尖觸紙的瞬間,墨跡隨之暈開,但并非不可控的氤氳,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溫潤的滲透,仿佛筆墨與紙張天生便有某種默契。一行古樸典雅的隸書隨之流淌而出:“惟漢廿二世,所任誠不良…”筆鋒轉折,提拔頓挫,盡顯其飛白體的神韻,而紙張忠實地承載著每一筆的力道與變化,著墨處黑亮,飛白處清晰,效果竟是出奇的好!書寫起來,流暢順滑,毫無滯澀之感,遠比在那些易于起毛、甚至偶爾會被筆鋒劃破的舊式紙張上書寫要暢快得多。
蔡邕越寫越是欣喜,忍不住又拿起一張紙,雙手捏住兩端,微微用力拉扯。紙張隨之延展,發出細微而堅韌的“嘣嘣”聲,卻并無破裂的跡象。韌性!這是以往“蔡侯紙”極為欠缺的品質!他放下紙,又拿起手邊作為對比的一頁舊藏“蔡侯紙”,只見那紙顏色灰暗,表面褶皺明顯,纖維粗亂,輕輕一抖便簌簌作響,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兩相對比,高下立判,直如云泥之別!
“奇物!真乃奇物也!”蔡邕忍不住撫掌贊嘆,臉上洋溢著發現珍寶般的紅光。他立刻吩咐侍立一旁的阮瑀:“快去后園精舍,請盧子干先生過來,就說有奇物共賞!”
不多時,盧植便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今日休沐,身著常服,眉宇間雖略帶一絲平日處理公務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他剛踏入書房,蔡邕便迫不及待地將一張新紙塞到他手中:“子干,快看此物!”
盧植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也被手中紙張的質地所吸引。他仔細摩挲,又對著光線查看其均勻的纖維,眼中漸露驚異之色。“此紙…從何而來?竟如此平整堅韌!比宮中御用的那些所謂佳紙,猶勝數籌!”
“正是鳴遠那孩子昨日送來的,”蔡邕難掩興奮,將方才書寫的字幅展示給盧植看,“伯喈你看這著墨,這韌性!若以此紙抄錄典籍、撰寫奏章,該是何等便利!”
盧植看著紙上那流暢而神采飛揚的字跡,再對比旁邊那皺巴巴、略顯寒酸的“蔡侯紙”樣本,深深吸了一口氣,感慨道:“確是如此!輕薄勝于縑帛,平整韌性強于舊紙,造價想必遠低于簡牘…伯喈,此物若能量產普及,必將風靡士林,惠及天下莘莘學子!衛錚此子…竟能制出此等良紙,此功著實不小!”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為凝重,“長遠來看,此物利于知識傳續,文明播散,乃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之事啊!”
兩位當世大儒,對著這疊看似尋常的紙張,發出了由衷的贊嘆,仿佛看到了無數典籍得以更便捷地抄傳,無數寒門學子因書寫材料的成本下降而有了更多讀書識字的機會。
而此刻,引發這兩位大儒無限感慨的衛錚,正行走在前往蔡府的路上。夏日的晨風吹拂著他的衣袂,帶來一絲難得的涼爽。他的心情,既有對成果的期待,也充滿了推行計劃的審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