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元年的夏季,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些,也更為躁動不安。暮春的暖意尚未完全沉淀,一股令人心悸的灼熱便已悄然籠罩了洛陽。四月丙辰,一個看似平常的日子,災異驟臨。
先是大地毫無征兆地顫抖起來。起初是細微的嗡鳴,旋即轉為沉悶的咆哮,桌案上的簡牘嘩啦啦滑落,梁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屋檐上的瓦片簌簌落下,在庭院中摔得粉碎。洛陽城內外,一時人喊馬嘶,雞飛狗跳,恐慌如同漣漪般迅速擴散。衛錚正在院中指導楊弼練習一套新的劍招,感受到腳下傳來的劇烈晃動,他一把拉住身形踉蹌的楊弼,疾步沖到庭院開闊處,心中凜然:“地震!”
而后不過一日,從皇城深處侍中寺傳來的一個消息,更讓這場天災蒙上了一層詭譎的色彩——寺中所飼養的雌雞,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身形變化,化為了雄雞!雌雞化雄,這在篤信天人感應的漢代,被視為極兇的“雞禍”,是陰陽失序、牝雞司晨的惡兆。
天搖地動,加上這等罕見的妖異之象,整個洛陽城頓時被一種無形的恐慌和猜疑所籠罩。士民議論紛紛,皆此乃上天震怒,降罰人間。
果不其然,數日之后,朝廷詔令頒下:司空陳耽,因天變示警,免職!以太常來艷繼任司空。
當衛錚從族兄衛覬處得知這個消息時,他正在書房內對著輿圖推演并州羌患的態勢。聞聽此事,他放下手中的朱筆,緩緩走到窗邊,望著窗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蔫然的庭樹,嘴角泛起一絲復雜難明的笑意。
“因災異而策免三公……”他低聲自語,腦海中浮現的是后世史書上對這一制度冰冷而精準的評價。源自董仲舒“天人感應”的儒家學說,在這東漢末年,早已演變成一套精致而殘酷的政治秀場。天災——無論是真實的地震、旱澇、蝗災,還是那些難以解釋的怪異現象——都被解讀為上蒼對君主施政失誤的警示。而作為“調和陰陽”的法定責任人,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便自然而然地成為了皇帝應對天意的“緩沖帶”和替罪羊。
這并非新鮮事。自西漢起,丞相便常因災異被策免,漢成帝時丞相翟方進甚至因“熒惑守心”的星象而被逼zisha。到了東漢,這套制度愈發明確,三公職責中“掌調和陰陽”一條,成了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劍。如今天災頻繁,黃河流域大旱、蝗災、瘟疫接踵而至,民眾不滿情緒日益累積,更換三公便成了皇帝象征“革新政事”、安撫民心的低成本手段。
然而,衛錚看得更深。在這套看似遵循儒家經典的儀式背后,是外戚、宦官、士族各方勢力血腥傾軋的縮影。借天災之名,行黨同伐異之實。頻繁更換三公導致中樞政務陷入混亂,據他所知,靈帝在位期間,二十年內更換太尉竟達二十余人,政令朝頒夕改,如何能夠延續?國家機器又如何能有效運轉?而皇帝,則通過這一場場“罪己-免三公”的表演,成功地將政治危機轉嫁給臣下,保全了自身那早已搖搖欲墜的權威。
“陳耽……怕是得罪了哪路權貴吧。”衛錚心中暗忖。這看似順應天意的罷免,底下不知藏著多少骯臟的交易與算計。這大漢的朝堂,已如同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靠著放血和貼膏藥勉強維持,內里卻早已腐朽不堪。
這場由天災引發的政治風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許多人心中激起了漣漪,其中便包括曹操。五月,草木蔥蘢,洛陽城的暑氣漸盛,曹操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寒與去意。
他因宋奇之事被免官,回洛陽已有段時日,原本或許還存著些許等待轉機的念頭。然而,目睹了司空陳耽因莫須有的“天責”而被輕易罷免,他深切地感受到這洛陽官場已非有志之士所能立足之地。宦官當道,政以賄成,正義蕩然無存,留在這里,不過是蹉跎歲月,空耗雄心。
這日,他來到衛宅,神色間少了往日的豪邁,多了幾分落寞與決然。
“鳴遠,我欲歸鄉了。”曹操開門見山,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衛錚聞,并未感到太過意外。他深知曹操的抱負與此時的困境,譙縣閑居,或許是當下最好的選擇。“孟德兄已決定了?”
“嗯,”曹操點頭,目光望向窗外湛藍卻令人窒息的天空,“洛陽雖好,非久戀之家。如今局勢,留之無益,不如歸去,靜觀其變。”
衛錚沉默片刻,舉起案上的酒樽:“既如此,弟不便強留。明日,我為你送行。”
翌日清晨,衛錚命人備好酒食,帶著張武、李勝二人,出洛陽城十里,在一處長亭邊等候。初夏的郊外,綠意盎然,生機勃勃,卻更反襯出離別的蕭索。
不多時,曹操單人匹馬,帶著簡單的行裝,迤邐而來。見衛錚在此相候,他急忙下馬,眼中閃過一絲感動。
“-->>鳴遠何須如此遠送!”
“孟德兄遠行,錚豈能不送?”衛錚笑著迎上,命人布下酒食,“此去譙縣,山高水長,且滿飲此杯,聊表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