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的洛陽,本該是草長鶯飛、暖風和煦的時節,然而一股無形的寒流卻隨著宮廷驟變的消息,悄然席卷了整個帝都,帝國的心臟正被一層不祥的陰云所籠罩。
衛錚是在盧植的書房聽聞此事的。那日他正攜帶著幾卷自己結合后世知識注解的《孫子兵法》手稿,準備向難得休沐的老師請教。書房的窗戶半開著,庭院中的桃花開得正艷,但端坐于主位的盧植,臉色卻比窗外飄落的淺粉花瓣要凝重得多。這位以剛直著稱的儒將,此刻眉宇緊鎖,手中捏著一封才送達的私信,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鳴遠,你可知宮中劇變?”盧植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憤懣。
衛錚心中一凜,放下手中的書卷,恭敬回答:“弟子近日閉門讀書,未曾聽聞。可是……陛下龍體欠安?”
盧植搖了搖頭,將那封信輕輕推至案幾邊緣,仿佛那紙張燙手。“非也。是宋皇后……陛下數日前下詔,收回了皇后璽綬。”
“什么?”衛錚吃了一驚。他腦海中迅速檢索著屬于這個時代“衛錚”的模糊記憶以及自己來自后世的歷史知識。宋皇后,扶風平陵宋氏,名門望族,其父宋酆官至執金吾,封不其鄉侯,地位顯赫。她在中宮之位已近八年,雖無特別受寵的傳聞,但也從未有過失德的指責,何以突然被廢?
“皇后……因何被廢?”衛錚試探著問,心中已隱隱浮現出歷史上那些宮廷傾軋的慘烈畫面。
盧植重重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似乎不愿直視這丑陋的現實。“外界傳,謂皇后無寵而居正位,后宮那些得勢的嬪妃們聯手構陷,稱其行‘祝詛’厭勝之術。”他頓了頓,語氣中充滿了不齒與無奈,“此等巫蠱之事,向來是宮中大忌,虛實難辨,卻最易動人主疑心。皇后性情剛烈,被收璽綬后,竟……竟自行前往暴室獄,不過數日,便傳來憂死獄中的消息。”
衛錚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自行前往暴室獄!這是何等的絕望與決絕!一位母儀天下的皇后,最終竟以如此慘烈的方式收場。他沉默著,一時間不知該說什么。書房內只剩下熏香裊裊升騰的細微聲響,以及盧植那沉重得幾乎凝滯的呼吸。
“宋氏一門,只怕……”盧植沒有再說下去,但衛錚明白那未盡之語意味著什么。皇后被廢身死,其家族必然遭受滅頂之災。果然,隨后幾日,消息陸續傳來,執金吾宋酆及其子侄輩多人被下獄,未經公開審訊,便已悉數被誅。曾經顯赫的扶風宋氏,頃刻間大廈傾頹,煙消云散。
這血淋淋的現實,給沉浸于兵書戰策、憧憬著沙場建功的衛錚,結結實實地上了一課。這不再是史書上冰冷的幾行字,而是發生在眼前,牽連著無數人命運的殘酷政治風暴。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這個時代的皇權是何等酷烈,宮廷斗爭是何等血腥。
就在洛陽城中對此事議論紛紛,大多局限于后宮爭寵、巫蠱構陷的層面時,一股潛流正在暗處涌動。衛錚并未滿足于市井流,他動用了自己的班底。負責情報打探的李勝,憑借其精通語、善于交際的本事,混跡于洛陽的三教九流之中,從一些與宦官集團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低級官吏、乃至宮門禁衛口中,零碎地收集著信息。而心思縝密、多謀善斷的陳覺,則將這些看似雜亂無章的碎片信息,一一梳理、拼接、印證。
數日后的夜晚,洛陽衛宅的書房里,陳覺向衛錚呈上了他梳理后的完整情報。油燈下,陳覺的神色異常嚴肅。
“公子,宋皇后之冤,恐非簡單的后宮婦人爭風吃醋所致。”陳覺開門見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其禍根,早在數年前便已種下,源頭直指中常侍——王甫。”
衛錚示意他繼續說下去,于是,關于王甫與渤海王劉悝的舊怨在陳覺的口中悄然鋪-->>開。
“王甫此人,貪殘陰毒,睚眥必報。”陳覺緩緩道來,將一段被刻意掩藏的宮廷秘辛娓娓道出,“宋皇后之姑母,乃渤海王劉悝的王妃。延熹八年,渤海王曾被誣有謀反嫌疑,遭貶斥。后因先帝遺詔得以恢復王爵,但渤海王未能滿足王甫索要的巨額‘酬謝’,由此被此閹豎懷恨在心。”
衛錚點了點頭,這段恩怨,他在后世史書中略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