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幾分失落與無奈,衛錚、陳覺、李勝三人離開了彌漫著書卷氣息與淡淡悔憾的張家院落,踏上了返回洛陽的歸途。馬蹄聲在弘農郊外的官道上顯得有些沉悶。衛錚望著道旁尚未完全融化的積雪,以及枝頭隱約可見的嫩綠芽苞,心中雖感挫敗,卻也不斷自我寬慰:“機緣未到,強求無益。張公確有難處,非是虛推諉。能得見‘草圣’風采,親聆張公教誨片刻,已屬難得。”陳覺亦在一旁溫開解,道求學之路本多坎坷,此番并非全無收獲,至少明確了方向,也展現了少主的誠意與志向。李勝則默默打理著行裝,經過此番歷練,他眉宇間的跳脫之氣也收斂了不少。
回到洛陽后,衛錚首先前往蔡府,將弘農之行的結果如實稟報了蔡邕與盧植。他并未掩飾張奐的婉拒,但也著重提到了張公年邁精力不濟、專注于《尚書記難》的實情,以及其談間流露出的對往事的復雜心緒與對兵法的獨特見解。
蔡邕與盧植聽完,相視一眼,皆露出感慨之色。蔡邕捋須嘆道:“張公心結未解,加之年事已高,確是難為他了。可惜了他那一身經略邊陲的實學……”盧植則神色凝重地點點頭:“邊事日亟,正需通曉軍務之人。張公之才,若后繼無人,實為我朝一大損失。鳴遠有此志,卻難得其門而入,可惜,可惜。”兩位長者對衛錚的遭遇表示了理解與同情,并未因其未能成功拜師而有所輕視。
或許是出于對這塊“璞玉”的憐惜,也或許是蔡邕確實欣賞衛錚的率真與那股不同于尋常士子的銳氣,他溫對衛錚與衛覬說道:“既然張公處機緣未至,你二人日后便常來我府上走動。學問之道,貴在交流切磋,閉門造車終究不妥。”這無疑是為衛錚打開了另一扇通往洛陽頂級文化圈的大門。
此后,衛錚便時常與衛覬一同出入蔡府。在這期間,他結識了蔡邕門下的幾位青年才俊。其中有阮瑀,年紀比衛錚還小三歲,卻已顯露出過人的才華,才思敏捷,下筆成文,精煉傳神,更難得的是精通音律,頗得蔡邕真傳。衛錚憑借后世知識知道,此子未來將是“建安七子”之一,更是“竹林七賢”中阮籍的父親。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他會與路粹一同成為曹操的筆桿子。另一位是路粹,此人性情頗為剛猛激烈,易怒而少容,但其文辭卻異常犀利,一針見血。衛錚同樣知曉,此人后來因與孔融不和,竟羅織罪名構陷并害死了這位名士。與這些歷史人物的早期接觸,讓衛錚對未來的復雜性有了更直觀的認識。此外,他還見到了蔡邕年僅十歲、冰雪聰明的次女蔡琰(即后世所知的蔡文姬,本字昭姬,后世史書為了避司馬昭的諱,將昭姬改作文姬,遂以蔡文姬知名),小小年紀已能撫琴辨律,令人稱奇。
衛錚在往來蔡府的大半個月里,蔡邕觀察入微,見衛錚雖也參與經義討論,但明顯興趣更多在于與盧植探討時局、地理乃至一些粗淺的軍務概念,知其心確實不在純粹的經學。愛才之心促使他,便開始在盧植面前大力推薦衛錚。“子干,”蔡邕對盧植懇切道,“鳴遠此子,志存高遠,非是尋章摘句之輩。其性韌而思敏,雖根基尚淺,然于兵事頗有天分,更難得的是那份憂邊之心、效國之志。你既憂心邊患,何不就此收下他?即便不能日日耳提面命,稍加點撥,引其入門,也好過讓他獨自摸索,乃至誤入歧途。況且,你門下多一個潛心向學的衛錚,正可傳承你的文武之道。”
盧植本就對衛錚印象不錯,加之好友蔡邕力勸,以及內心深處對邊患的憂慮和對傳承自身所學(尤其是未被重視的武略部分)的潛在期望,終于松口。
于是,在熹平七年的二月初三,一個春寒料峭但陽光和煦的日子,于蔡邕的見證下,衛錚在蔡府盧植所居小院內,舉行了簡單的拜師-->>儀式。他鄭重地向盧植行三叩首之禮,奉上束修,正式拜入盧植門下,確立了師徒名分。
盧植因去歲秋日方應召返京,雖歷任數郡太守,然素以清節著稱,家中別無余財。返洛后又與蔡邕同在東觀校勘典籍,志趣相投,故暫寓于蔡邕宅中。蔡邕雖僅秩四百石,俸薄資淺,然其叔父蔡質官拜衛尉,位列九卿,秩二千石,掌宮禁宿衛之權。蔡家遂得于洛陽內城置一宅邸,雖不宏闊,亦足容賓主安居。
盧植受了禮,肅然道:“既入我門,當時刻以修身治國自勉。學問需勤,武備不可廢,更需明辨是非,持守忠義。”他頓了頓,略帶感慨地提及,“去歲未被朝廷征召還京時,我曾在緱氏山中教學,那時收過兩個門生,一為公孫瓚,一為劉備。你如今算是他們的師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