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陜縣休整一夜后,三人未作過多停留。正如陳覺所料,由此轉向西南前往弘農郡的道路,相較于之前的崤函險道,確實平坦了許多。雖仍是官道,但地勢漸趨開闊,沿途村落也明顯稠密起來,顯露出京畿腹地的富庶景象。
第二日下午,日頭偏西之時,一座頗具規模的城郭出現在視野前方,城墻巍然,旌旗隱約,那便是弘農郡的郡治所在。相較于洛陽的恢弘,弘農城更顯沉穩厚重,作為關中東出的門戶,自有其歷史積淀下的氣度。
入城后,他們并未急于尋找館舍,而是先行打聽張奐的居所。正如所料,張然明先生雖已隱居,但其名望在弘農當地可謂家喻戶曉。稍一詢問路人,便得到了明確的指引——張公仍在城南的一處鄉聚中講學授徒,潛心著述。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甚至不無自豪地告訴他們:“張公乃吾郡瑰寶,講經論道多年,門下弟子如云,其學問德行,便是與那弘農楊氏相比,亦不遑多讓啊!”提及弘農楊氏,陳覺低聲向衛錚補充道,此乃弘農名門世家,乃關西孔子楊震之后,累世三公,門第顯赫,能與楊氏并提,足見張奐在本地士林與民間的崇高聲望。
得到確切消息,三人在城中尋了間干凈的客舍住下。衛錚心知明日拜見至關重要,又將那兩份帛書取出仔細檢查,確保萬無一失,又將準備好的禮物清點一番,方才歇下。
翌日天明,用罷朝食,三人便騎馬按圖索驥,向城南鄉聚而去。出得城來,但見田壟井然,雖值寒冬,阡陌交通依然清晰可辨。更令人稱奇的是,沿途所遇農人、樵夫,雖衣著樸素,但行舉止間,竟都帶著幾分難得的知書達理之氣,見到他們這些外來的騎馬士人,會主動避讓道旁,甚至有人會拱手致意。陳覺不由感嘆:“《詩》云‘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此地靠近周之故都,又得張公多年教化,禮樂浸潤,民風淳雅,果然名不虛傳。”
循著指引,他們很快找到了張氏族人聚居的村落。村落背倚土塬,面臨溪流,屋舍儼然,雞犬相聞,一派寧靜祥和。村中孩童嬉戲,見到生人也不害怕,反而好奇地張望。詢問村人張公府上所在,一位熱心老者親自將他們引至一處青磚灰瓦、看起來頗為寬敞,卻并無奢華之氣的院落前。
院門虛掩,衛錚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輕輕叩響門環。片刻,一名青衣小童開門探出頭來。衛錚遞上名刺以及蔡邕寫給張芝的那封帛書,說明來意,明自洛陽而來,受蔡中郎、盧尚書所托,特來拜見張公。
小童請他們稍候,持名刺與書信入內通報。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只聽院內傳來一陣沉穩而輕快的腳步聲,隨即中門略開,一人親自迎了出來。
只見此人年約四旬上下,面容清雅,眼神澄澈而專注,仿佛蘊含著無盡的書卷氣息。他身穿一襲半舊的月白色深衣,衣料普通,卻漿洗得十分潔凈,腰間僅系著一根簡單的絲絳,并無佩玉等飾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雖未執筆,卻自然保持著一種優雅而富有控制力的姿態,仿佛隨時可以揮毫潑墨。他整個人給人一種超然物外、沉浸藝境的感覺,雖站在門前,心思卻似乎仍游弋于筆墨構成的奇妙世界之中。這便是張芝,張伯英,后世尊為“草圣”的書法大家。
衛錚心中明了,若非蔡邕那封提及書法交流、頗有知己之意的帛書,恐怕難以勞動這位名聲顯赫、連朝廷征召都婉拒不仕的“草圣”親自出迎。他不敢怠慢,連忙上前一步,深深一揖,態度極為謙遜:“晚生河東衛錚,冒昧打擾張先生清修。特略備薄禮,聊表敬意,望先生笑納。”他示意-->>李勝奉上禮物,辭懇切,并未因對方衣著樸素而有絲毫輕視。
張芝目光溫和地打量了衛錚一番,又掃了一眼他身后的陳覺與李勝,微微頷首,算是回禮。他聲音平和,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從容:“原來是衛公子,三位遠來辛苦,請入內敘話。”
將三人引入一間充作書房的靜室,室內墨香濃郁,四壁懸掛著一些書法作品,筆走龍蛇,氣象萬千,多為草書,想必是張芝自己的手筆。案幾上、墻角邊,堆滿了書卷和寫滿字跡的紙張,可見主人用功之勤。紙張皆是蔡侯紙,雖不如后世的宣紙,但也算平整,比衛錚平日所見皺巴巴、凹凸不平的紙強多了,唯一缺點就是比普通紙貴不少。穿越以來,他也曾試圖改進造紙工藝,無奈后世對造紙一事也不甚了解,試驗多次都未成功,遂作罷。如今見此場景,看來造紙的事得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