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不知不覺間已然放亮,晨曦透過糊著素絹的窗欞,在書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燭臺上的殘蠟早已燃盡,只余幾縷青煙裊裊,混雜著一夜未散的茶香與墨味。衛錚、陳覺、李勝三人這才驚覺長夜已過,相視間,眼中都帶著血絲與難以消散的沉重。
簡單洗漱后,仆役送來了朝食——一大陶碗膻氣十足的羊湯,幾張烤得發硬、顏色暗沉的粟米餅。羊湯表面凝著一層白色的油花,粟米餅入口粗糲,需要費力咀嚼才能下咽。這便是帝都尋常一日的開始,與昨夜談論的那些關乎天下興亡、士人鮮血的話題相比,顯得格外真實而粗糲。三人默默進食,誰也沒有多,仿佛昨夜的傾談耗盡了所有力氣。
用過朝食,衛錚便打發滿臉疲憊的陳覺和李勝各自回房補覺。他自己卻毫無睡意,那股因深入了解黨錮之禍而激起的危機感與緊迫感,在胸中翻騰不息。他依著穿越以來雷打不動的習慣,在商社后院尋了處空曠地,完成了一套結合了現代體能訓練與古代導引術的晨練。拳腳破風,汗水揮灑,試圖用身體的疲憊來理清紛亂的思緒。
鍛煉過后,精神反而愈發清醒。他索性回到自己的房間,和衣躺在堅硬的榻上,雙手枕在腦后,盯著屋頂的椽梁,任由這段時間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在腦海中一一浮現。
家族的底蘊與局限。平陽衛氏,憑借父親衛弘半生打拼,確已富甲一方,商社網絡遍布北疆南陲,金帛積累堪稱豪奢。這在太平年月是極大的助力,可在這亂世將臨之時,巨額財富若沒有足夠的力量守護,無異于小兒持金過市。母親出身的河東裴氏,族兄衛覬所代表的安邑衛氏,皆是人才輩出,衛覬、裴茂在他所知的歷史碎片中,未來都非池中之物。這份親族的人脈潛力巨大,但目前尚未能有效轉化為自己可用的力量。
朝堂的黑暗與士林的沉寂。洛陽之行,尤其是昨夜深談,讓他對“宦官把持朝堂”有了血肉填充后的具體認知。那不僅僅是幾個奸佞小人,而是一個盤根錯節、掌控皇帝、滲透軍隊的龐大利益集團。清流領袖或死或遁,士族中有風骨者大多被打壓禁錮,難有出頭之日。自己想要結交士人,打入這個圈子,絕非易事。他甚至想到了那些后世如雷貫耳的名字:曹操、袁紹、袁術,這些后世大名鼎鼎的人物是否已經踏入仕途?這些人,現在又都在何處?自己這個“河東衛錚”的名號,在他們面前,恐怕還輕微如塵埃。還有劉備,是不是已經開啟了織席販履的生涯,還在做著那個中興漢室的夢?
個人能力的不足與時代的兇險。穿越而來,憑借超越時代的見識和這具被改造過的身體,融入這個時代、保全自身或許不難。但曾經在知曉歷史大勢后,心底偶爾浮現的那些更宏大的念頭——結束亂世,掃平天下,甚至……那個不敢輕易宣之于口的“駕登九五”的野望——在現實的冰冷墻壁面前,顯得如此遙遠和不切實際。自己雖有遠超常人的身手,戰場上自保或許無虞,但“萬人敵”的勇武在這個時代固然重要,卻絕非決定性因素。排兵布陣,統御千軍萬馬,自己全無經驗。前世在部隊是學過《孫子兵法》,也研究過歷史上的經典戰役,但那些終究是紙上談兵,與親臨戰陣、在血火硝煙中做出瞬息萬變的決策,完全是兩回事。真正的統帥,是在尸山血海中磨練出來的,自己這塊鐵,還未曾真正經歷過戰火的淬煉。
迫在眉睫的巨變——黃巾之亂。這層隱憂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他清晰地記得那句口號:“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甲子年”,他心中默算,如今是熹平六年(177年),甲子年應是184年,還有不到七年的時間!這場席卷大半個天下的農民起義,其破壞力是毀滅性的。衛家商社遍布各州,在那場混亂中,各地的店鋪、倉庫、商隊,必然成為亂軍和趁火打劫者眼中的肥肉,損失難以估量。必須提早準備!他猛地從榻上坐起,走到書案前,鋪開絹帛,研墨提筆,決定立刻給父親衛弘寫一封密信。信中要鄭重提醒父親,務必動用一切商業網絡和人脈,密切關注一個名為“太平道”的組織的動向,尤其是其在各地傳播的規模、核心人物的行蹤、信眾的聚集情況等。他不能直接說出歷史,但可以用“夢兆警示”、“流民不穩”、“邪教聚眾恐生大變”等理由,引起父親的足夠重視,以便盡可能準確地預測動亂爆發的時間,提前收縮防線,儲備物資,甚至暗中訓練護衛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