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寒風在走出“封門天險”那道狹窄縫隙后,似乎都變得溫和了許多。眼前不再是逼仄的峽谷與無盡的山巒,取而代之的,是逐漸開闊、起伏平緩的丘陵地帶。雖然依舊是冬日蕭瑟景象,但空氣中已然能嗅到幾分平原地區特有的、混合著泥土與人類聚落的氣息。
衛錚勒住馬,回望那道如同被巨斧劈開的山門,心中感慨尚未平息。他轉向身旁同樣面帶風霜卻眼神清亮的陳覺,問道:“仲悟(陳覺的表字,假設),這軹關陘,這名號,還有方才那‘封門’,其間的來歷與講究,你定然知曉。趁此歇息片刻,不妨為我等詳解一番?”
陳覺聞,微微一笑。他素來知曉少主雖勇武果決,卻并非只知廝殺的莽夫,對地理歷史、天下形勢有著超乎常人的興趣與洞察。他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嗓子,目光掃過圍攏過來的張武、李勝等人,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這片剛剛走出的險隘之地回蕩開來:
“少主垂詢,覺便試之。”他姿態從容,如同在族學中為子弟授課,“‘軹’之一字,本義乃是車軸之端,就是車輪中心穿軸的那個關鍵部位。”
他隨手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簡單畫了個車輪和車軸的示意圖,點明“軹”的位置。“故而,‘軹關’二字,其意便是通道狹窄險峻,僅容一車通過之關隘。此名可謂直指要害,形象之至。”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陘之重要,自古皆然。昔年縱橫家蘇秦,合縱六國以抗強秦,曾縱論天下形勢,有:‘秦下軹道則南陽動’。此語中的‘軹道’,便是我等方才走過的軹關陘。而彼時所謂的‘南陽’,非是荊襄之南陽,實指便是這太行山以南、黃河以北的河內地區。”他伸手指向眼前逐漸開闊的北方原野。
“蘇秦此論,意指秦國若大軍東出軹關陘,則河內之地必然震動,足見此處乃溝通秦與中原的戰略鎖鑰。”陳覺的聲音帶著對古人智慧的嘆服,“其后史實,亦印證此。秦昭王四十三年,武安君白起,便是率虎狼之秦軍,自西而來,下軹道,破直觀,一舉奪取韓國重鎮軹城,并收降了野王。”
他的語氣變得凝重,仿佛帶著眾人回到了那個金戈鐵馬的年代:“白起用兵,何其狠辣精準!奪占軹道、野王之后,他并未急于東進,而是立刻派兵北上,切斷了‘太行道’。此道乃是韓國國都新鄭與其北部戰略要地上黨郡之間的生命線。太行道一斷,上黨便成孤懸之地。”
“上黨郡守馮亭,不愿降秦,遂轉而將上黨十七城獻于趙國,欲引趙抗秦。此舉,正如將一塊炙熱的肥肉投入狼群,直接引發了那場持續三年、尸山血海的慘烈大戰——長平之戰!”陳覺的聲音低沉下去,仿佛那四十萬趙卒的冤魂仍在遠處的太行山間嗚咽。“追本溯源,白起出軹道,斷太行,實乃長平之戰序幕的關鍵一手。”
歇息中的眾人,包括衛錚在內,都聽得入了神。王猛甚至忘了咀嚼口中的干糧,喃喃道:“乖乖,原來這山路,還牽連著那么大的陣仗……”
陳覺略作停頓,讓歷史的回聲稍歇,繼而話鋒一轉,提到了與本朝相關的榮光:“及至本朝,光武皇帝中興漢室,麾下名將鄧禹,亦曾率精兵兩萬,由此軹關陘西出,一舉蕩平盤踞河東之敵,為光武皇帝定鼎天下,立下赫赫戰功。”
他最后總結道:“綜覽古今,此軹關陘,實乃連接河東、河內,進而影響天下大勢的兵家必爭之地。而其中最為險絕處,便是我們剛剛通過的,戰國時期便已設立的古軹關,-->>因其扼守翻越王屋山的最終隘口,形同門戶緊鎖,故當地人又稱之為——‘封門天險’。”
他的講述條理清晰,引經據典,將一條看似普通的山路,賦予了深厚的歷史底蘊與戰略價值。衛錚聽得心潮起伏,他不僅看到了地理的險阻,更看到了這險阻背后所蘊含的、足以影響王朝興衰的力量。
“過了這‘封門’,”陳覺手指前方,“便是真正的河內郡地界了。”
隊伍稍事休整后,繼續東行。果然,道路愈發平坦,人煙也逐漸稠密起來。不過半日,一座規模不小的城邑出現在視野中,那便是河內郡的重鎮——軹縣。他們沒有入城,而是按照計劃,從城外繞過,徑直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