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山是村里為數不多識字又德高望重的長輩。
他臉色蒼白,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顫巍巍地走上戲臺,接過那封信。
他清了清嗓子,用帶著濃重鄉音的語調,艱難地念了起來:
“……淑儀,我們在九峰山探親,卻遭遇這滅世災劫。萬幸你隨身帶著的鎮靜藥劑竟能壓制那些變異生物的狂性……
淑儀,符水能壓住那些變異生物的狂性,也能讓活著的人更信服谷神,凝聚人心……
我調整了配方,加入微量莨菪堿,讓他們更容易接受暗示……
無意間發現這新配方的藥劑,似能激發人體潛能……
我知道你聽得見,那些愚民參拜你時,我能感受到你心情愉悅,意識平穩……待你醒來,這陌生的軀殼或將煥發新生,擺脫病痛衰老的束縛,那是永恒的生命形態……”
臺下傳來低低的抽氣聲。
村民們面面相覷,原來那讓他們力氣變大的“神恩”,竟是藥?
楚擁軍夫婦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身體,想起兒子當初電話里急切的叮囑:維生素、蛋白粉、曬太陽。
原來,兒子早就知道!
王青山的聲音在繼續,帶著越來越深的沉痛:
“……但出了一些意外,我留下這封信,希望你醒來能看到……
……為了穩住你,讓你能‘活’著等到新藥……我鑄下大錯……
你竟每隔四日,必要、必要活人血肉為食,否則便狂性大發,難以壓制……
村長王有福,也在借谷神之名排除異己……
我鬼迷心竅,睜只眼閉只眼……加入甲卡西酮配置藥劑,刺激被綁之人,使其癲狂如喪尸,再……再交給你生吃……”
“爹!”臺下劉大軍雙目赤紅,發出一聲凄厲的哭嚎。
其他幾個受害者的家屬也如夢初醒,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悲泣和咒罵。
“假的,都是假的,我男人,是被他們害死的啊!”一個婦人捶打著地面,哭得撕心裂肺。
王青山念信到最后,聲音哽咽:
“……是我無能,是我自私……我對不起鄉親,更對不起你,淑儀……只盼這罪孽,由我一人承擔……”
信紙從他顫抖的手中滑落,飄在冰冷粘稠的血泊里。
真相大白。
沒有谷神,沒有庇佑。
只有一個被末世和畸愛扭曲的瘋子,一個借機鏟除異己的村長,以及一群在恐懼和藥物操控下,將屠刀揮向自己人的愚昧信徒。
晨曦如碎金,將戲臺和臺下每一張慘白、震驚、悔恨、憤怒的臉龐都染上了一層凄惶的暖光。
楚站在血泊與碎木之中,手中的刀還在滴落黑紅的血珠。
看著臺下群情激憤的村民,又看看臺上相擁而亡的老法師周秉淵夫婦,長長地地嘆了口氣。
凡鐵猶能斬妖邪,人心難渡自縛繭。這畸形的愛戀與守護,終究釀成了無法挽回的慘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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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格外沉默。
父母佝僂著背,腳步拖沓,仿佛谷神崩塌的信仰壓彎了他們的脊梁。
灶屋冷鍋冷灶,母親呆坐在條凳上,眼神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