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時,第一縷晨曦刺破夜霧,穿過古槐濃密的枝葉,碎金般落在汪明月的眼瞼上,她睫毛輕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徹夜未眠的眼底沒有半分倦意,只剩一片化不開的淡漠,方才夜色里翻涌的復雜情緒盡數斂去,漂亮的眼瞳像淬了寒的黑曜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昨夜心底的那點糾結與遲疑,像是被晨光曬得煙消云散,只剩無比清醒的認知――不管她和愿愿之間藏著多少說不清道不明的過往糾葛,不管當年的情分有多真切,愿愿是汪家人,更是如今汪家說一不二的首領,這是板上釘釘、不爭的事實,半點容不得她自欺欺人。
她輕輕動了動身子,久坐枝頭讓肩頸腰背都泛起細密的酸軟,她抬手揉了揉后頸,骨節按壓著酸脹的肌肉,力道重得帶著幾分發泄意味,指尖劃過肩頭褶皺的衣料,思緒卻飄回了多年前的長沙城。
那年的長沙城,那間破屋子,被關在屋子里的愿愿,彼時的小姑娘渾身是傷,狼狽的不行,偏偏攥著她的衣角的那雙手是那么的有力,那雙眼睛干凈得像山澗清泉,看得她心頭發顫,終究是動了惻隱之心,動了把她帶在身邊的念頭。
這事她從不后悔,哪怕重來一次,看著那樣的愿愿,她依舊會伸出援手。可讓她悔到骨子里的,是當年一時心軟,想要讓她可以在那亂世中活的像個人,就選擇把她留在了九門的地盤。
那時她以為九門能護愿愿一世安穩,能讓她遠離民國亂世的腥風血雨,卻不知道愿愿竟然是汪家人,甚至她出現在長沙的目的就是為了潛入九門之中。
汪明月忘了命運的齒輪一旦轉動便不會輕易停歇,更是不知道自己那一念之差,竟是親手把一個汪家人埋在了九門之中,成了推動歷史軌跡的一把推手。
如今想來,若當年她狠下心帶愿愿遠走高飛,或是干脆直接找一個安全的地方,找一家平凡人家讓愿愿快快樂樂的生活。
或許就不會有今日的局面,不會有這個執掌汪家、與她站在對立面的首領愿愿。
想到這里,汪明月輕嗤一聲,有些嘲諷自己的天真,愿愿是汪家人,汪家怎么可能會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呢,說不定,自己真的把愿愿送到平凡人家生活,還會給人家帶來滅頂之災呢。
汪明月垂眸,指尖捻過一片落在膝頭的槐樹葉,葉片還帶著晨露的濕潤,脈絡清晰可見,她指尖微微用力,那片翠綠的葉子便在掌心應聲碎裂,汁水順著指縫滲出,沾濕了掌心的紋路,就好像是捏碎了心中那僅剩的一抹猶豫,連帶著最后一點溫情都碾得支離破碎。
她望著遠處汪家基地那座高聳的主樓,眼底寒光乍現,汪家基地盤踞多年,手上沾了太多人的血,攪得不得安寧,既然吳邪他們的遭遇有自己無意間的推動,那么,汪家基地她是一定要摧毀的,無論付出什么代價,都勢在必行。
可念頭剛落,“愿愿”兩個字又不受控制地撞進心底,像是一根細針,猝不及防扎破了她周身堅硬的鎧甲。
汪明月攥緊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連帶著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方才那股斬釘截鐵的狠厲瞬間松動了幾分。
她閉了閉眼,腦海里又浮現出當年小姑娘怯生生的模樣,浮現出兩人在破廟里相依為命的夜晚,浮現出愿愿曾拉著她的手,笑著說以后要永遠跟著姐姐。
那些溫暖的碎片,是她這個人里少有的心軟,怎么也狠不下心徹底割舍。
良久,她緩緩松開手,碎裂的樹葉殘渣從掌心飄落,隨風散在枝頭。
眼底的淡漠里終于裂開一道縫隙,藏著幾分無人能懂的掙扎,可語氣卻無比堅定。
汪家要毀,這是她必須做的事,但愿愿……她指尖又輕輕蜷縮起來,掌心還殘留著樹葉的清香與濕潤,心里已然有了定論――她會保住愿愿的命。
晨風吹過樹冠,帶起一陣沙沙的響動,驚飛了枝椏間棲息的雀鳥。
汪明月站起身,身姿依舊挺拔,方才的猶豫與顫抖盡數斂去,只剩一身凜冽的氣場。
她低頭看了看掌心的綠意,抬手在樹干上蹭了蹭,抹去殘留的汁水,隨即縱身一躍,從粗壯的枝椏上跳了下來,落地時腳尖輕點地面,穩穩站定,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她抬眼望向汪家基地,眼底寒芒復燃,只是那寒芒深處,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柔軟。
她理了理衣襟,撣去身上的落葉與晨露,腳步沉穩地朝著高樓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一邊是必須完成的使命,一邊是不能割舍的舊人,這場注定兩難的局,終究是要親手揭開了。
高樓最高層的房間里,愿愿早已梳洗完畢,依舊是那身素雅的月白長裙,只是腰間多了一枚古樸的墨玉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