隕玉臺外圍的石室總算暫得安寧,隔絕了外頭的蛇嘶與遠處隱約的槍聲,連風都斂了戾氣,只從石縫里漏進幾縷微涼的,堪堪吹散滿室翻涌的腥瘴。
黎簇、汪明月與黑瞎子三人扛著緩過一口氣的蘇萬,循著記號拐進這處隱蔽的石室,剛踏進門,便瞧見梁灣正倚著石壁靜坐,手邊擺著撿來的干硬水囊,瞧見幾人進來,她猛地起身,眼底的焦灼盡數涌上來,快步迎了上來:“你們可算回來了!蘇萬怎么樣了?”
石室不算闊綽,卻勝在干燥平整,角落里堆著些風化的石墩,頭頂有窄縫漏下細碎天光,堪堪將整間屋子照得透亮。黑瞎子小心翼翼將蘇萬放在鋪了厚布的石臺上,動作輕得怕碰碎了他,黎簇連忙上前扶著蘇萬的后背墊了塊石頭,讓他半靠著石面,好歹能喘勻些氣。
汪明月早前注射的特制血清起效極快,蘇萬唇間的烏紫已然褪了大半,只剩淡淡的青黑,胸口起伏也漸漸穩了,不再是方才那副氣若游絲的瀕死模樣,只是蛇毒未清,渾身依舊虛軟,眼皮掀了又合,嗓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好歹能勉強出聲。
梁灣蹲在蘇萬身側,麻利地翻出隨身的醫藥包,替他清理襠部的傷口,又重新敷上汪明月給的解毒藥膏,指尖觸到他依舊發燙的皮肉,忍不住蹙眉叮囑:“別動,蛇毒雖壓下去了,傷口還爛著,再蹭破了感染就麻煩了。”
蘇萬蔫蔫地應了聲,半邊身子癱在石臺上,臉色依舊慘白,卻沒了方才的劇痛纏身,只剩劫后余生的虛軟,乖乖由著梁灣擺弄,連半句貧嘴的力氣都欠奉。
黎簇松了緊繃一路的神經,一屁股坐在冰涼的石地上,抬手抹了把滿臉的沙塵與汗水,露出底下尚且帶著稚氣的臉,眼底滿是疲憊。
楊好靠在石室門口守著,手里攥著槍,目光警惕地掃著外頭的動靜,脊背依舊繃得筆直,方才與汪家人周旋時蹭破的胳膊還淌著淡紅的血,卻渾不在意,只朝著屋里喊了句:“外頭暫時沒動靜,那些人應該還被甩在三道岔口外,能歇半個時辰。”
這話落下,滿室人才算徹底松了勁。汪明月立在石室中央,抬手拂去肩頭的黃沙,左手凌空掠過那抹熟悉的銀色空間印記,微光輕閃間,大大小小的食盒與水囊便整整齊齊落在身前的石桌上,瞬間驅散了滿室的腥氣與石腥,飄起濃郁的飯菜香與熱湯的暖意。
黎簇與楊好皆是一愣,連梁灣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怔怔望著那幾盒冒著熱氣的飯菜、幾罐濃湯,還有包裝完好的面包與鹵味,喉間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愣著做什么,吃。”汪明月抬手將食盒一一打開,溫熱的白米飯混著醬香濃郁的鹵肉,一罐罐菌菇雞湯熬得濃白,香氣四溢,她又將一次性碗筷分發給眾人,指尖還遞過來幾瓶溫熱的礦泉水,“隕玉臺的路還遠,吃飽了才有力氣趕路,汪家人不會給我們留太多喘息的功夫。”
黎簇率先反應過來,幾步沖上前抓起一盒飯菜,掀開蓋子便大口往嘴里扒,溫熱的米飯裹著鹵肉的鮮香,熨帖了空蕩蕩的腸胃,連日來的奔波與驚懼,竟在這一口熱飯里消散了大半,他吃得急,噎得連連喝水,卻半點不肯放慢速度。
楊好守在門口,接過汪明月遞來的湯罐,靠在石壁上小口喝著,鮮美的湯汁滑過喉嚨,暖意從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連日緊繃的眉眼,終于稍稍舒展。
梁灣替蘇萬處理完傷口,也端過一碗熱湯,小口慢飲,眉眼間的焦灼漸漸褪去,看著眼前圍坐在一起吃飯的幾人,心頭竟生出幾分奇異的安穩――縱使身陷古潼京的兇險,縱使前路殺機四伏,可身邊有并肩的人,有一口熱飯暖湯,便覺得什么難關,似乎都能熬過去。
蘇萬半倚在石臺上,手里捧著汪明月遞來的溫熱雞湯,小口小口地抿著,湯汁溫潤,順著喉嚨滑下,滋養著被蛇毒啃噬得干澀的五臟六腑,原本虛軟的身子,竟緩緩攢起幾分力氣,唇間的青黑又淡了些,連說話的嗓音,都比方才清亮了些許。
他喝得慢,一碗湯下肚,臉色總算添了幾分血色,不再是那副慘白如紙的模樣,手里還攥著塊面包,一點點啃著,好歹緩過了那股瀕死的勁兒。
石桌上的吃食不算奢華,卻種類齊全,鹵肉、面包、熱湯、還有幾包真空包裝的素菜,皆是溫熱的,顯然是汪明月早就在空間里備下的。
眾人圍坐在石桌旁,或蹲或坐,吃得安安靜靜,唯有碗筷碰撞的輕響,與吞咽食物的細碎聲響,在石室里緩緩回蕩,竟透著幾分難得的煙火氣,沖淡了古潼京深處的死寂與兇險。
黎簇最先吃飽,癱坐在石地上摸著肚子,長長舒了口氣,連日來的緊繃與饑餓盡數消散,只剩滿身的慵懶:“阿月,你這也也太方便了吧,啥都有,有你在,我感覺這都不像是在玩命。”
汪明月正慢條斯理地吃著一塊鹵肉,聞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沙海兇險,多備些總是沒錯的,總好過餓肚子拼殺。”
她話音落下,又將一罐沒開封的酸奶遞給蘇萬,“剛緩過來,別吃太硬的,這個墊肚子。”
蘇萬接過酸奶,費力地撕開包裝,小口啜飲著,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總算驅散了嘴里殘留的蛇毒腥氣,他咂咂嘴,緩過勁兒來的嗓子總算能利索說話,看向汪明月的眼神里滿是感激:“阿月,這次真謝了,要不是你那血清,我今兒個怕是要交代在這古潼京的石縫里了。”
“謝什么,順手的事。”汪明月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湯碗邊緣,眸光落在碗底晃動的湯汁里,看不清情緒,“能活著就好。”
梁灣也吃完了,靠在石臺上擦著嘴角,看著眼前這幾個半大的孩子,眼底滿是唏噓,又瞧著一旁始終慢條斯理吃飯的黑瞎子,忍不住笑:“黑瞎子,你倒是吃得穩,方才在外頭跟汪家人周旋,沒見你慌過半分。”
黑瞎子聞,慢悠悠放下手里的碗筷,指尖捻起桌邊的水囊抿了一口,墨鏡后的桃花眼微微斂著,方才那副吊兒郎當的痞氣盡數褪去,脊背緩緩挺直,竟生出幾分旁人從未見過的沉郁。
他抬手抹了把唇角,指尖在下巴處輕輕摩挲著,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刻意拿捏的深沉,又裹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寂寥,在安靜的石室里緩緩漾開:“你們不知道,我是我們家族最后一個人了。”
這話一出,滿室的熱鬧與輕松瞬間凝滯。黎簇剛要開口調侃的話噎在喉嚨里,楊好靠在門口的身子微微一頓,梁灣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斂去,看向黑瞎子的眼神里多了幾分詫異與不忍。
石室里的氣氛驟然沉了下來,連風穿過石縫的聲響都清晰可聞,唯有蘇萬手里酸奶盒的輕響,還在緩緩回蕩。
汪明月垂落眼眸,長長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緒,指尖依舊輕輕抵著溫熱的湯碗,沉默不語。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孤絕,家族覆滅,孑然一身,那股刻在骨血里的寂寥,旁人終究是無法體會的,唯有沉默,才是最妥帖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