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國公府的書房。
楊素端坐案后,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卷的邊緣,目光掠過侍立一旁的楊玄感。
他的這位長子,相貌雖英武,但眉宇間卻凝結著一股濃郁的戾氣和憤懣。
“玄感!”楊素的聲音低沉,打破了沉寂,“虎威王凌云,不日便將奉旨就藩,總督北疆軍政,北疆雖苦寒,然直面突厥,乃國之重地,亦是男兒建功立業之所在,為父有意,讓你隨其同往,在其麾下歷練。”
“什么?”楊玄感猛地抬頭,眉宇間的戾氣更深,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尖刻,“父親!您讓我去追隨那個...那個搶了您功勞的人?去給他當手下?!”
“搶功?”楊素眉頭微蹙。
“難道不是嗎?”楊玄感踏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父親!漢王楊諒叛亂,聲勢滔天,席卷河北!當時朝野震動,陛下憂心如焚!論資歷、論威望、論用兵之能,除了您,還有誰有資格掛帥出征,平定這場動搖國本的叛亂?”
他緊握雙拳,眼中充滿了替父親的不甘:“是您!本該是您!滿朝文武,誰人不知?陛下最初屬意之人,也是您!您才是眾望所歸的平叛主帥!那凌云算什么?一個因楊...因陛下盛寵,而驟升高位,毫無根基的小子而已!”
楊玄感越說越激動,仿佛要將那日聽聞父親被替換時的委屈,全部宣泄出來:“一道旨意,硬生生把本該屬于您的平叛主帥之位,塞到了他凌云的手里!讓他撿了這天大的功勞!讓他踩著本該屬于您的赫赫戰功,一躍成為什么虎威王、御北大元帥、上柱國!位極人臣,風光無限!”
“您可是我大隋的開國元勛!怎能受此折辱?如今您非但不計較其奪功之恨,還要讓我去追隨他?去那苦寒之地,在他手下俯首聽命?這簡直是...是奇恥大辱啊!我楊玄感寧可死,也絕不去受這份窩囊氣!”
楊素聽著他的咆哮,臉上看不出喜怒,而那雙閱盡滄桑的眸子深處,卻是掠過一絲沉重與失望。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當日朝堂之上的景象,以及凌云湊到自己耳邊的低語“越公如今已經位極人臣,再往上...可就只剩下項上的這一顆頭顱了!”
楊素是何其精明之人,聽到此,微一思量,便是冷汗直冒。
若真由他掛帥,結局會如何?
以其之能,固然可平漢王之亂,然經此一役,則必定會功高震主,屆時,楊廣會如何看待越國公府?是封無可封,賞無可賞?還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楊素的面色變得深沉起來,看向楊玄感的目光逐漸失落“你心中只有家族顏面,只有個人意氣,只看得見表面的榮辱得失,卻看不清這背后的兇險博弈,與帝王心術的深沉叵測!
“似你這般心浮氣躁、目光短淺、只知逞匹夫之勇的性子,即便是真去了北疆,得以在虎威王麾下效力,也絕難學到半分韜略城府,反而可能因私怨誤事,甚至引火燒身,牽連家族!”
楊素的聲音斬釘截鐵:“你,不適合去。”
楊玄感被父親的一番話,貶得一無是處,臉色青白交加,心中的不甘被戳破的狼狽所取代。
楊素不再看他,目光轉向一直安靜侍立在書房角落陰影處的一個少年——他的幼子,楊玄獎。
少年約莫十四五歲,身形尚顯單薄,面容清秀,眼神沉靜明亮,透著一股沉穩與聰慧。
“玄獎。”楊素喚道,語氣溫和了許多。
“父親。”楊玄獎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你可愿,隨虎威王赴北疆?”楊素直接問道。
楊玄獎抬起頭,清澈的目光迎向父親,沒有絲毫猶豫,清晰而堅定地回答:“孩兒愿往!虎威王乃國之柱石,能追隨其左右,親歷邊關,磨礪己身,護衛國門,是孩兒的榮幸。”
“好!”楊素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去準備一下,隨為父去一趟虎威王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