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后,她故意在幾個字的筆鋒處做了不太自然的處理,模仿得略有過火。若非極為熟悉趙德昌筆跡的人,很難看出,但太子身邊必有能人,應當能識破。
“接下來,就是如何‘不慎’遺失了。”沈青瀾吹干墨跡。
蕭景玄想了想:“剛才那隊突厥游騎退走的方向是西北,他們的大營應該在那邊。我們往那個方向走,故意留下痕跡,再‘丟失’這封信。”
“太危險了。”張校尉反對,“萬一突厥人大舉來襲……”
“所以要快。”蕭景玄道,“在突厥人反應過來之前,我們轉向東北,直奔雁門關。趙德昌得到消息,必定率主力來追,朔州城的圍困自然解除。”
他看向眾人:“此行兇險,九死一生。有不愿去的,現在可以退出,我絕不留難。”
士兵們互相看看,忽然齊刷刷單膝跪地:“愿隨殿下,萬死不辭!”
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沈青瀾看著這些滿面風沙卻眼神堅定的漢子,胸中涌起一股熱流。這就是民心,這就是大燕真正的脊梁。
“好!”蕭景玄翻身上馬,“今夜休整,明日出發。張校尉,安排崗哨,兩班輪值。”
“是!”
夜幕降臨,荒漠氣溫驟降。士兵們燃起篝火,圍著取暖。月牙泉映著火光和星月,竟有幾分靜謐之美。
沈青瀾坐在水潭邊,望著星空。今夜晴朗,星辰格外清晰。她找到北斗,又辨認出紫微垣,確定他們的方位確實偏西了。
“在看什么?”蕭景玄在她身邊坐下。
“看星星。”沈青瀾指給他看,“那是北極星,我們明早該往那個方向走。”
蕭景玄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忽然道:“青瀾,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
“跟我來北疆。”蕭景玄轉頭看她,“若在宮中,雖不自由,至少性命無虞。如今卻要在這荒漠之中顛沛流離,朝不保夕。”
沈青瀾輕輕搖頭:“宮中才是真正的囚籠。在那里,我只是一枚棋子,隨時可能被犧牲。而在這里……”她迎上他的目光,“我是沈青瀾,是能與你并肩作戰的人。就算下一刻就會死,我也覺得,這一生值得。”
蕭景玄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我不會讓你死。我們要一起活著,回到京城,讓那些害我們的人付出代價,然后……創造一個太平盛世。”
“我信。”沈青瀾微笑。
兩人并肩坐著,看星光灑落黃沙,聽夜風吹過胡楊。這一刻,戰火、陰謀、生死都暫時遠去,只有彼此掌心的溫度真實可感。
后半夜,沈青瀾靠在蕭景玄肩頭睡著了。連日奔波,她實在疲憊不堪。蕭景玄小心翼翼地將她攬入懷中,用自己的披風裹住她。
玄七過來換崗,看到這一幕,默默退開。
殿下對沈姑娘,是真的上了心。這在皇室中,是福是禍,尚未可知。但此刻,在這荒漠月夜下,這份情意卻顯得如此珍貴。
天快亮時,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蕭景玄輕輕喚醒沈青瀾:“該出發了。”
隊伍整裝,掩埋了戰友的遺體,又將月牙泉恢復原狀――這是荒漠行軍的規矩,不破壞水源地,給后來者留條生路。
出發前,蕭景玄故意將那份偽造的書信用油紙包好,塞進一個羊皮水囊,然后“不小心”掉落在沙地上。水囊上還刻意沾染了血跡,顯得像是匆忙逃竄時遺落的。
“往西北,走十里后轉向東北。”蕭景玄下令,“馬蹄印要清晰,讓追兵容易跟上。”
隊伍出發,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痕跡。
正如所料,午后時分,后方煙塵大起。突厥游騎追來了,而且人數比昨日多了一倍有余。
“來了。”蕭景玄勒馬回望,“按計劃,且戰且走,把他們往東北方向引。”
接下來的兩天,成了荒漠中的生死追逐。突厥人緊追不舍,雙方爆發了數次小規模戰斗。每次都是蕭景玄率部擊退追兵,然后迅速撤離,始終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
第三天黃昏,隊伍終于看到了荒漠的邊緣。遠處,連綿的山脈如同巨龍的脊背,橫亙在天際。
“是陰山!”張校尉興奮道,“過了陰山,就是雁門關了!”
然而就在這時,后方追兵突然增多――不僅僅是突厥人,還出現了打著朔州旗號的軍隊。
趙德昌親自追來了。
“終于上鉤了。”蕭景玄冷笑,眼中卻無半分輕松。
趙德昌帶來了至少兩千兵馬,加上數百突厥騎兵,將他們的退路徹底封死。前方是陰山險隘,后方是茫茫追兵,真正陷入了絕境。
“殿下,怎么辦?”張校尉握緊刀柄,手心里全是汗。
蕭景玄環顧四周。這里是一處谷地,三面環山,只有來路一個出口。趙德昌的軍隊已經堵住了谷口,正在列陣。
“占據高處。”蕭景玄指向左側的山坡,“那里易守難攻。”
百余人迅速登上山坡,依托巖石樹木構筑防線。剛擺好陣勢,趙德昌的使者就到了――是個文官打扮的中年人。
“靖王殿下,”使者拱手,態度還算恭敬,“趙都督請您陣前一敘。”
蕭景玄與沈青瀾對視一眼。
“殿下不可。”玄七低聲道,“恐有詐。”
“我去。”蕭景玄卻道,“正好看看他還有什么花樣。”
他單騎下山,在陣前與趙德昌相會。
趙德昌騎在馬上,一身戎裝,臉色陰沉。他身邊是突厥將領阿史那摩,兩人并轡而立,毫不掩飾勾結之態。
“靖王殿下,”趙德昌率先開口,“束手就擒吧。您已無路可逃。”
蕭景玄淡淡道:“趙都督真是忠心耿耿,為了抓我,連突厥人都請來了。”
趙德昌臉色一變:“殿下休要胡!這些突厥人是末將請來助剿馬賊的!”
“哦?剿馬賊需要兩千兵馬圍困本王?”蕭景玄冷笑,“趙德昌,你私通突厥,證據確鑿。陳鐵山已經拿到了你與突厥可汗的通信,還有你這些年來輸送物資的清單。你以為殺了我,就能掩蓋一切?”
趙德昌眼中閃過驚慌,但隨即鎮定下來:“殿下說的什么,末將聽不懂。末將只知道,殿下擅殺朝廷命官,私逃出城,按律當斬!”
他拔出佩劍:“既然殿下不肯投降,那就休怪末將無禮了!”
戰鼓擂響,朔州軍開始進攻。
山坡上,沈青瀾看著如潮水般涌來的敵軍,心跳如鼓。她不會武,卻能看出形勢危急――敵眾我寡,地形優勢也只能支撐一時。
“沈姑娘,”張校尉忽然道,“若守不住,末將派一隊弟兄護送你從后山小路走。那里險峻,馬不能行,但人或許能過去。”
“我不走。”沈青瀾搖頭,目光堅定,“我要與殿下同生共死。”
她想了想,忽然道:“張校尉,后山小路真的能通到山外嗎?”
“能,但很險,要攀懸崖。”
“那就夠了。”沈青瀾眼中閃過光芒,“我們不必死守。殿下將趙德昌引來,本就是為了給陳將軍解圍。現在目的已經達到,我們該想辦法脫身了。”
她快速說出計劃。張校尉聽罷,眼中亮起希望:“可行!就這么辦!”
戰斗持續了半個時辰。朔州軍數次沖鋒,都被擊退,山坡下尸橫遍地。但守軍也傷亡慘重,能戰者已不足五十人。
天色漸漸暗了。
就在這時,山坡上忽然燃起熊熊大火――是守軍點燃了枯樹和行李,制造出最后一搏的假象。
火光中,喊殺聲震天。趙德昌以為蕭景玄要突圍,急忙調動主力堵截。
然而,真正的突圍隊伍卻從后山懸崖悄然而下。蕭景玄、沈青瀾、玄七、張校尉和二十余名精銳,用繩索攀下絕壁,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等趙德昌發現上當,沖上山坡時,只看到一地灰燼和幾具穿著蕭景玄衣袍的尸體――那是戰死士兵的遺體,被換上了主將的服飾。
“追!他們跑不遠!”趙德昌暴跳如雷。
但他不知道,蕭景玄等人并沒有遠逃,而是反其道而行,繞到了朔州軍后方的一處隱蔽山洞。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山洞里,眾人疲憊不堪,卻都松了口氣。
“接下來怎么辦?”張校尉問。
蕭景玄看向沈青瀾:“你的計劃是什么?”
沈青瀾展開地圖,指著上面一個標記:“這里是飛狐陘。趙德昌以為我們要去雁門關,主力都調來了這邊。飛狐陘的守軍必然空虛。我們連夜趕路,明早就能到。只要過了飛狐陘,就是內地,趙德昌再想追也來不及了。”
“可是飛狐陘險要,即便守軍不多,也很難強攻。”玄七道。
“所以不能強攻。”沈青瀾微微一笑,“還記得我偽造的那些調令嗎?還有最后一份沒用上呢。”
她從行囊中取出最后一份偽造文書――那是命令飛狐陘守軍緊急馳援陰山的調令,蓋著“朔州都督府”的大印。
“趙德昌調動大軍圍剿我們,飛狐陘守將肯定收到了多份矛盾的指令。”沈青瀾分析,“我們趁夜色趕到,出示這份調令,他們難辨真假,很可能會出兵。就算不出兵,也會猶豫不決。那時,就是我們過關的機會。”
蕭景玄撫掌:“好!就這么辦!”
眾人略作休整,吃了些干糧,便連夜出發。
這一夜,星月無光。隊伍在山間小道上疾行,不敢點火把,只能借著微弱的星光辨認方向。沈青瀾緊緊跟著蕭景玄,好幾次險些摔倒,都被他及時扶住。
“還能走嗎?”蕭景玄低聲問。
“能。”沈青瀾咬牙。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他們終于看到了飛狐陘的關隘。那是一座建在兩山之間的雄關,城墻高聳,易守難攻。
關上有燈火,守軍顯然沒有松懈。
“按計劃行事。”蕭景玄道。
張校尉帶著那份偽造的調令,單騎來到關下,高聲喊話。城上的守軍警惕地張弓搭箭,聽完來意后,果然猶豫不決。
趁著守軍將領商討之際,蕭景玄帶人悄悄摸到關墻下的一處隱蔽角落――這里是陳鐵山舊部提供的密道入口,據說只有少數老兵知道。
移開偽裝成巖石的木板,果然出現一個狹窄的洞口。
“快進!”
眾人魚貫而入。密道陰暗潮濕,勉強容一人通行。走了約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亮光――出口到了。
鉆出密道,眼前豁然開朗。身后是險峻的飛狐陘,前方則是開闊的平原。遠處,村莊的炊煙裊裊升起。
他們,終于逃出來了。
“我們……成功了?”張校尉還有些不敢相信。
蕭景玄回望雄關,眼中神色復雜。這一路,犧牲了太多弟兄。但他們的血沒有白流――證據已經送出,趙德昌的罪行必將大白于天下。
“走吧。”他轉身,“回京。”
朝陽升起,照亮前路。
荒漠、血戰、追殺,都留在了身后。但沈青瀾知道,真正的斗爭,才剛剛開始。
京城那座更大的牢籠里,還有更多陰謀、更多敵人,在等待著他們。
她看向蕭景玄堅毅的側臉,心中卻無比安定。
無論前路如何,她都會與他并肩而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