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顧明的屋子的。
他只覺得渾身冰冷,仿佛從骨頭縫里都在往外冒著寒氣。
“資敵!”
“養虎為患!”
顧明那振聾發聵的低吼,如同魔音貫耳,在他腦海中反復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口上。
他踉蹌著走了幾步,一陣夜風吹來,才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行!
不能就這么算了!
一想到那些他親手批復,送往邊疆之外的絲綢、白銀,最終都會變成射向大明士卒的利箭,朱標就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猛地停住腳步,不再走向東宮,而是扭頭朝著另一個方向大步走去。
那里,是禮部存放賞賜品的倉庫。
…………
禮部倉庫之內,燈火通明。
任昂,正帶著一眾禮部官員,滿面紅光地清點著即將賞賜給各國使臣的回禮。
“尚書大人,給高麗使團的賞賜已經備齊了。”
“上等絲綢一百匹,雪花銀五千兩,另有各色珍玩玉器二十箱,您看……”
任昂捻著胡須,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不錯,都按太子殿下之前的吩咐辦,一定要豐厚,要彰顯我大明天朝上國的氣度!”
“今年是陛下登基二十載的大慶,萬國來朝,禮數上絕不能出半點差錯,更不能顯得小氣!”
“還有暹羅那邊,他們這次進貢的香料和寶石品質上乘,回禮也要比往年再加兩成!”
“是,大人!”
官員們個個喜氣洋洋,干勁十足。
在他們看來,這不僅是差事,更是榮耀。
用厚賞換來四夷賓服,讓萬國景仰,這是何等體面的事情?
就在眾人忙得熱火朝天之時,倉庫的大門被人“吱呀”一聲,猛地從外面推開。
一股寒風卷著一個冰冷的身影,闖了進來。
“殿下?”
任昂回頭一看,頓時愣住了。
倉庫內所有官員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紛紛跪倒在地。
“參見太子殿下!”
朱標沒有理會眾人,他的目光如同一柄利劍,掃過倉庫里堆積如山的財寶。
曾經,他看到這些,心中會升起自豪與滿足。
但現在,他只看到了無數大明百姓的血汗,看到了無數未來可能指向大明邊關的刀槍劍戟!
這些不是賞賜品!
這是罪證!
是他朱標愚蠢至極的罪證!
“把回贈名冊拿來。”朱標的聲音嘶啞而冰冷,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任昂心中一個咯噔,不敢怠慢,連忙親自捧過一本厚厚的名冊,恭敬地遞了上去。
“殿下,這是按照您之前的示下,擬定的回禮名錄,請您過目。”
朱標接過名冊,飛快地翻動著。
高麗,回賜絲綢百匹,白銀五千兩,珍玩二十箱……
暹羅,回賜瓷器三百件,白銀六千兩,香茗五十擔……
蒙古諸部,回賜鐵鍋萬口,布匹三萬匹,白銀一萬兩……
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
他之前怎么會覺得這是“仁厚”?
這分明就是愚蠢!是拿國庫去填一個無底洞!
“太多了。”
朱標猛地合上名冊,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倉庫瞬間落針可聞。
任昂一愣,小心翼翼地問道:“殿下……您的意思是?”
“我說,太多了!”
朱標加重了語氣,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睛卻銳利得嚇人。
“所有賞賜,全部刪去三分之二!”
“什么?!”任昂大驚失色,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其他官員也全都猛地抬起頭,滿臉的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