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外的溪云村,炊煙總比日頭起得早。王老實家的煙囪剛冒起青煙,他就蹲在門檻上對著一堆雜糧唉聲嘆氣。竹筐里的小米黃澄澄的,飽滿得能映出人影,可他手里那桿舊秤砣磨得發亮,卻怎么也稱不明白該換多少鹽巴。
當家的,要不還是找李賬房看看?屋里傳來媳婦翠蘭的聲音,帶著點怯生生的試探。
王老實狠狠撓了撓頭,粗布褂子上沾著的谷糠簌簌往下掉:那老東西去年算錯了咱家半袋豆子,還說我眼神不好使。他起身拍了拍屁股,目光落在屋角那個落滿灰塵的紅木匣子上。那是他爹臨終前塞給他的,說是什么祖上傳下來的寶貝,可他翻來覆去看了幾十遍,就只是個黑沉沉的舊算盤,算珠倒像是牛角做的,摸起來涼絲絲的,就是珠子間的銅軸銹得厲害,撥起來吱呀作響。
那算盤擺著占地方,不如劈了燒火?翠蘭端著空簸箕出來,看見那匣子就皺眉。這三年來它除了積灰啥用沒有,去年梅雨季節還發霉了,王老實寶貝似的用布擦了半天。
別瞎說!王老實趕緊把匣子往高處挪了挪,我爹說這是光緒年間的老物件,說不定值些銀子。其實他心里也沒底,上次鎮上收舊貨的來看過,捏著算盤珠子轉了轉,撇著嘴說銅軸都銹死了,給三文錢都嫌多。
正說著,村頭傳來貨郎的鈴鐺聲。王老實眼睛一亮,揣著布袋就往外跑,剛跨出門檻就跟個小屁孩撞了個滿懷。那孩子約莫七八歲,穿著件不合身的青布長衫,梳著油亮的小分頭,手里還把玩著顆圓滾滾的木珠子,倒像是從哪兒撿來的算盤珠。
你這娃子走路不長眼啊?王老實扶住差點摔倒的孩子,卻見他小眉頭一皺,奶聲奶氣地說:你腳占了三分地,我走的是直線,按勾股定理該你讓我。
這話聽得王老實一愣一愣的,溪云村的娃子能數到十就不錯了,哪聽過什么勾股定理。他正想再問,那孩子卻哧溜一下鉆到貨郎擔前,踮著腳看玻璃珠串子,嘴里還念念有詞:三分利,五文錢,利潤率百分之六十六點六...
貨郎是個精瘦的漢子,聽見這話眼睛一瞪:小屁孩懂啥利潤率?要買就掏錢,不買別耽誤生意。
那孩子卻仰起臉,小手指著貨郎的糖人架子:你這糖人昨天賣兩文,今天漲成三文,可糖稀熬得比昨天稀三成,成本降了卻漲價五成,不合規矩。
貨郎被說得啞口無,王老實看得直咋舌。他趁機把小米袋子遞過去:張貨郎,幫我稱稱這個,換兩斤鹽。
張貨郎稱完小米,撥著算珠算賬:七斤二兩,按市價換鹽,該給你...他手指剛要落下去,旁邊那孩子突然喊:不對!上月小米價漲了一成,鹽價跌了五分,該多給三兩鹽。
張貨郎的手僵在半空,臉色變了幾變,罵罵咧咧地多舀了半勺鹽:哪來的小討債鬼,滾遠點!
孩子卻不怕他,蹦蹦跳跳地跑到王老實身邊,仰著臉笑:大叔,我幫你多換了鹽,你請我吃塊紅薯唄?他一笑,眼睛彎成月牙,嘴角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王老實樂了,這孩子看著機靈,心腸倒不壞。他拉著孩子往家走,剛進門就喊:翠蘭,蒸倆紅薯,給這娃子吃。
孩子眼睛一亮,徑直跑到屋角的紅木匣子前,指著里面的算盤說:這算盤不錯呀,牛角珠,酸枝框,就是軸銹了。他伸手就要去拿,王老實趕緊攔住:小心扎手,這玩意兒老掉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