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后坡的老槐樹下,總擺著個缺了口的粗瓷碗。每日天擦黑,村西頭的王大娘就會端著小半盆剩菜湯,踮著小腳往坡上走,嘴里還絮絮叨叨:“黑小子,今天燉了蘿卜,給你留了塊肉,可別又被隔壁老李家的蘆花雞搶了去。”
路過的村民見了,要么笑著打趣:“大娘,又給你那‘妖怪干兒子’送吃的?”要么就搖搖頭,嘆口氣:“這墨黑也是命好,遇上您這么個心善的。”
王大娘總是把眼一瞪:“什么妖怪!那是個懂規矩的好孩子,比村里某些游手好閑的后生強多了!”
這話要是放在三年前,青石村沒人敢信。那時候,“后山黑狗妖”的名頭,能讓半夜哭鬧的娃娃立馬噤聲,連村里最橫的潑皮二柱子,都不敢在月黑風高的夜里往后坡走。
青石村背靠青山,前臨小河,是個太平日子過慣了的小村落。村民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唯一的消遣就是晚飯后聚在村口老槐樹下,聽老人們講些山神精怪的故事。直到三年前的那個夏天,平靜被打破了。
先是村東頭張老漢家的雞丟了兩只。張老漢是個倔脾氣,攥著鋤頭在院子里罵了半宿,說肯定是被野狗叼走了。可第二天,村西頭的李寡婦家也少了一只下蛋的母雞,雞窩旁邊還留著幾個比臉盆還大的黑腳印,印子里沾著幾根油亮的黑毛。
“不是野狗!”李寡婦抱著雞窩哭,“野狗哪有這么大的腳印?是妖怪!后山的妖怪下山了!”
這話像長了翅膀,一下傳遍了整個青石村。村民們慌了神,各家各戶都把雞鴨圈得緊緊的,天一黑就關門閉戶,連村口的老槐樹底下都沒人敢去了。
老村長召集村民們在祠堂開會,煙袋鍋子抽得“吧嗒”響:“依我看,這東西怕是后山修煉成精的妖怪。咱們得想個法子,要么請道士來收了它,要么就自己動手,給它點顏色看看!”
村里的獵戶趙大膽拍著胸脯站起來:“村長,您放心!我帶著獵槍和陷阱,明兒一早就去后山,保管把那妖怪的皮扒下來,給大伙兒壯壯膽!”
眾人都附和著,只有王大娘坐在角落里,小聲嘀咕:“萬一不是妖怪呢?要是個可憐的chusheng,打殺了多造孽。”
沒人理會王大娘的話。第二天一早,趙大膽就帶著兩個年輕后生,背著獵槍、扛著陷阱上山了。全村人都在村口等著,從日出等到日落,才見趙大膽幾人灰頭土臉地跑回來,衣服撕了個大口子,獵槍也丟了,臉上還劃了幾道血痕。
“跑了!那妖怪太狡猾了!”趙大膽喘著粗氣,臉色發白,“我們在山坳里設了陷阱,結果那東西不知怎么就繞過去了,還從樹后面撲出來,差點把我的胳膊咬斷!我瞅見了,是只黑狗,比牛犢還大,眼睛綠油油的,可嚇人了!”
這下,“后山黑狗妖”的說法徹底坐實了。村民們更怕了,連白天上山砍柴都得三五成群,手里還得攥著柴刀。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墨黑,此時正蹲在山坳里的石洞里,舔著爪子上的傷口,一臉委屈。
它確實是只妖,一只修煉了三百年的黑狗妖。可它從來沒害過人,也沒偷過雞。那天它下山,是聞到了村里飄來的肉香,想湊個熱鬧,結果不小心踩塌了李寡婦家的雞窩,還被趙大膽的獵槍嚇了一跳,慌不擇路地撲了過去,不小心劃到了他的臉。
“人類真奇怪,”墨黑甩著尾巴,心里嘀咕,“我就是想聞聞肉香,又沒搶他們的吃的,怎么就成妖怪了?”
墨黑的修煉之路,說起來有點丟人。別的妖精修煉,要么吸天地靈氣,要么采日月精華,它倒好,最愛做的事就是蹲在山頭看村民們做飯,聞著炊煙里的飯菜香修煉。三百年下來,別的妖精都能呼風喚雨了,它就只長了個牛犢大的個子,力氣比普通狗大了點,跑起來快了點,連化形都只會化個半人半狗的樣子——腦袋還是黑狗的腦袋,身子卻變成了人的模樣,走起路來搖搖晃晃,活像個穿錯衣服的醉漢。
“都怪我太貪吃,”墨黑嘆口氣,低頭啃了口早上從地里刨出來的紅薯,“要是我能化成人形,就能光明正大地去村里吃好吃的了。”
自打“黑狗妖”的名聲傳出去后,墨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村民們在山腳下撒了硫磺,還掛了不少寫著符咒的黃紙,弄得山里到處都是刺鼻的味道,連它最愛聞的飯菜香都被蓋住了。
墨黑餓了兩天,實在受不了了,決定冒險再去村里一趟。它記得村西頭王大娘家里,每天中午都會燉肉,那香味能飄到半山腰。
這天中午,墨黑趁著村民們都在地里干活,偷偷溜下了山。它蹲在王大娘家的院墻外,鼻子湊在門縫上,使勁聞著屋里飄出來的肉香,口水都快流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