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村的日頭總帶著點焦糖色。老槐樹下的糖畫攤剛支起來,麥芽糖在銅鍋里咕嘟出蜜色的泡,李糖倌用銅勺在青石板上劃拉,沒一會兒,一只張著爪子的糖老虎就活了——尾巴翹著,耳朵立著,連胡須都透著股機靈勁兒。
“李伯,給我來個糖兔子!”村東頭的小虎舉著銅板跑過來,鞋上還沾著田埂的泥。李糖倌剛把糖兔子遞過去,就見他突然盯著攤邊的草垛直眨眼:“李伯,你看那是不是老虎爪印?”
草垛邊的泥地上,果然印著四個圓乎乎的爪印,比村里老黃狗的腳印大兩圈,趾尖的小坑深深淺淺,像是剛踩過沒多久。李糖倌捏著糖勺笑:“山里的野物罷了,聞著糖香來的,別怕。”
他嘴上這么說,心里卻犯嘀咕。這半個月,糖畫攤總丟東西——昨天是塊沒賣完的糖鳳凰,今天早上剛熬好的麥芽糖少了小半罐,罐沿上還沾著兩根棕黃色的軟毛,摸起來絨乎乎的。
“該不會是山貓吧?”來送菜的王嬸蹲在爪印邊瞅,“前幾年后山是有過野貓偷雞,可沒見過這么大的爪印。”
正說著,西頭的獵戶趙大柱扛著弓箭路過,靴底“咚”地踩在青石板上:“啥爪印?我看看。”他蹲下來摸了摸泥印,眉頭一挑,“這是老虎爪!前掌印,看大小,還是只半大的虎崽子。”
這話一出,圍著的人都往后縮了縮。落霞村背靠青虎山,老輩人說山里有猛虎,可近幾十年誰也沒見過。趙大柱拍著胸脯:“別怕,明兒我進山看看,要是真有虎,給它套個繩兒,送縣里動物園去。”
李糖倌沒接話,往銅鍋里添了勺糖。夜里收攤時,他特意把剩下的半塊糖老虎放在攤邊的石臺上,又在旁邊擺了個粗瓷碗,倒了半碗清水。“要是真餓了,就吃這個吧,別偷罐里的了。”他對著山林的方向嘀咕一句,背著糖箱往家走。
第二天一早,李糖倌剛走到老槐樹下,就見石臺上的糖老虎沒了,粗瓷碗空了,碗邊的泥地上,新添了串歪歪扭扭的爪印——從山林邊來,又回了山林邊,像是特意來道謝似的。
“還真來了?”他蹲下來數爪印,突然發現石縫里卡著片帶露水的野山棗葉,葉尖卷著,像是被什么東西銜過來的。他捏著棗葉笑了:“還知道回禮,倒不算壞東西。”
打這天起,李糖倌每天收攤時,都在石臺上留塊糖。有時是缺了角的糖老虎,有時是沒賣完的糖蝴蝶,第二天準被叼走,石臺上總會留下點稀奇玩意兒——有時是顆圓滾滾的野栗子,有時是朵紫瑩瑩的山豆花,最奇的是有回留了截曬干的靈芝,根須上還沾著松針。
村里的孩子漸漸不害怕了。小虎每天放學都蹲在老槐樹下等,盼著能看見偷糖吃的“大貓”。“李伯,它會不會像你畫的糖老虎一樣?”他扒著糖畫攤的木架,眼睛亮晶晶的,“有花紋嗎?會吼嗎?”
李糖倌正用銅勺畫糖虎的尾巴,聞笑了:“說不定啊,它比糖老虎還愛舔爪子呢。”話音剛落,就見草垛后頭的灌木叢動了動,一片棕黃色的毛閃了閃,沒等小虎看清,就窸窸窣窣鉆進林子里去了。
二、會敲門的“山客”
落霞村的秋老虎來得猛。正午的日頭曬得玉米葉卷了邊,李糖倌剛把糖畫攤挪到老槐樹的陰影里,就見村西頭的張婆婆抱著個竹筐跑過來,筐里的草藥顛得直晃:“李老弟,快幫我看看,這是不是你要的甘草?”
張婆婆在山里采草藥,是村里的“活藥箱”。前幾天李糖倌說嗓子干,她就記在了心上。兩人正對著草藥說話,突然聽見“咚、咚”兩聲——不是敲門板的響,是用什么軟乎乎的東西撞木框的聲,輕得像怕驚擾了誰。
聲音是從糖畫攤后頭的柴房來的。那柴房是李糖倌堆甘蔗渣的地方,平時用根粗木栓頂著門。李糖倌捏著糖勺走過去,剛把木栓挪開,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伸了進來,爪尖還沾著點泥,正往他腳邊推個東西。
是顆拳頭大的野山楂,紅得發亮,蒂上還帶著片青葉子。
“給我的?”李糖倌剛要伸手接,就見門縫里探出個圓乎乎的腦袋——棕黃色的毛,額頭上有道淺黃的紋,像塊沒化的糖,最顯眼的是雙圓眼睛,黑亮黑亮的,盯著他手里的糖勺直轉。
“是只小老虎!”跟過來的小虎突然喊了一聲。那腦袋“嗖”地縮了回去,柴房門“哐當”關上,緊接著,就聽見“咚咚”的腳步聲往山林里跑,帶起的風把地上的甘蔗渣都卷了起來。
“你咋咋呼呼的!”李糖倌拍了小虎一把,“把人家嚇跑了。”他撿起地上的野山楂,擦了擦咬了口,酸得直皺眉,卻甜到了心里——這虎崽子,還知道送吃的。
這事傳到村里,有人說該把它趕走,免得傷了孩子;也有人說它沒傷人,還送山楂,留著也無妨。趙大柱扛著弓箭往山里走了兩趟,連虎毛都沒見著,回來蹲在槐樹下抽旱煙:“那虎崽子精得很,我在草里蹲到日頭落,它就沒露面,倒是我筐里的干糧少了塊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