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蘇巧繡活缺了顏色,就往墻外喊一聲:“阿騅,有藍線嗎?”沒一會兒,準能看見阿騅叼著串藍漿果跑過來——漿果榨的汁能染出最正的天藍色。要是缺紅線,它就銜來紅瑪瑙石的碎末,混著絲線繡出來,紅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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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馬坡的人漸漸摸出規律:阿騅雖說是“妖”,卻比誰都熱心。
貨郎李二有次遇著暴雨,擔子陷在泥里,竹筐里的糖人化了大半,他正急得直跺腳,就見阿騅從雨里跑出來。它沒等李二開口,就用后背抵住擔子,四蹄在泥里蹬出四個坑,硬生生把擔子從泥里拱了出來。等李二把擔子挪到山神廟避雨,回頭想道謝,馬早沒影了,只有廟門口的石板上留著串帶泥的蹄印,像朵沒開完的花。
更神的是幫張寡婦送孩子。小寶半夜燒得直哭,臉蛋紅得像熟透的桃子。落馬坡離鎮上醫館有十里地,黑燈瞎火的,張寡婦抱著孩子坐在門檻上掉淚。正哭著,院門外傳來“咴兒”一聲馬叫。
她擦著淚開門,就見阿騅站在月光里,背上鋪著層軟乎乎的干草——是從她家柴房里叼出來的。馬見她開門,往前湊了湊,用腦袋把她往自己背上拱。
“你是要送我們去醫館?”張寡婦的聲音直打顫。阿騅點點頭,又用蹄子勾了勾她的衣角。
張寡婦抱著小寶爬上去時,才發現干草底下還墊著塊舊棉絮——是她前幾天曬在繩上被風吹走的。阿騅跑得又穩又快,四蹄踏在石板路上,竟沒濺起多少水花。到了醫館門口,它還不忘用鼻子蹭蹭小寶的臉蛋,濕乎乎的鼻尖碰著孩子的臉,小寶竟不哭了,還伸手抓了抓它的鬃毛。
等小寶看完病,天快亮了。阿騅把她們送回家,張寡婦往它嘴里塞了塊紅糖——是她攢著給小寶做周歲糕的。馬嚼得“咯吱”響,臨走時,還往門檻上丟了顆野栗子,圓滾滾的,像顆小燈籠。
村里人都說阿騅是山神派來的,只有老獸醫趙先生搖搖頭。他背著藥箱從槐林過的時候,撞見阿騅在林子里打滾。青灰馬在落滿槐花的地上打了個滾,站起來時,鬃毛突然變短了,馬蹄變成了腳,青灰毛化成了青布短打——原地站著個少年,眉眼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琉璃,嘴角還沾著片槐花瓣,額角有塊月牙形的白記,跟馬額上的白印一模一樣。
少年看見他,嚇得差點摔在地上,轉身就想跑,卻被趙先生叫住:“別急著躲,我給你看看腳。”
少年僵在原地,慢慢轉過身。他光著腳,腳邊沾著泥,左腳腳踝上還有塊磨破的皮——是昨晚幫李二拱擔子時蹭的。趙先生從藥箱里摸出個油紙包:“這是我配的藥膏,抹上明天就好。”
少年的臉“騰”地紅了,接過油紙包時,手指碰到趙先生的手,像被燙著似的縮了縮。他沒說話,轉身跑進林子里,沒一會兒,林子里傳來聲清亮的馬嘶,驚得槐花都落了下來,像場碎碎的雪。
阿騅在落馬坡待了快一年時,縣里來了個黃捕頭。
那胖子騎著匹棗紅馬,帶著兩個衙役住進了鎮上的客棧。他啃著醬肘子跟店小二打聽:“聽說你們這有馬妖?”
店小二縮著脖子:“那馬不害人,還幫人呢。”
“幫人?”黃捕頭把骨頭往地上一扔,油汁濺了店小二一褲腿,“精怪就是精怪,留著遲早是禍害。等我抓住它,扒了皮做馬鞍,那身毛能給縣太爺做個毛褥子!”
這話傳到落馬坡時,王老漢正蹲在槐樹下給阿騅喂燒餅。他把餅掰成小塊放在石頭上,聽李二說完,把剩下的半塊餅往懷里一揣:“不行,得想個法子把阿騅藏起來。”
蘇巧抱著線笸籮跑過來:“我家柴房大,能讓它躲進去。”張寡婦也說:“我把柴房的干草鋪厚點,再給它備點紅糖。”
可阿騅像是不知道危險。那天傍晚,它剛叼著李二給的糖人走到土路中間,就被黃捕頭堵了個正著。
“哈哈!可算等著了!”黃捕頭從棗紅馬上跳下來,腰間的鋼刀“哐當”撞在馬鐙上。兩個衙役舉著繩索圍上來,繩子上還纏著鐵鏈,看著就嚇人。
阿騅卻沒跑。它盯著黃捕頭手里的油紙包——那是沒吃完的醬肘子,油汁正順著紙縫往下滴。
“看什么看?”黃捕頭舉著刀就沖過來,“等我砍了你,肘子給我的馬吃!”
他的刀剛舉起來,阿騅突然往后一躍,正好撞在左邊衙役的腿上。那衙役“哎喲”一聲摔了個四腳朝天,手里的繩索“嘩啦”散開,竟自己套在了脖子上,勒得他直翻白眼。
右邊的衙役剛要上前,阿騅揚起前蹄,“啪”地踢起一攤泥水,正濺在他臉上。衙役抹了把臉,睜眼時,馬已經跑到黃捕頭身后,一口叼走了他手里的油紙包。
“我的肘子!”黃捕頭氣得跳腳,轉身去追,卻被阿騅甩過來的韁繩絆了個趔趄。等他爬起來,馬早叼著肘子跑遠了,只留下串蹄印,印子里還沾著塊肘子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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