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節堂內。
劉監軍端坐在原本屬于韓大同的主位上,指尖輕輕敲著光滑的扶手,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大皇子殿下鈞旨,戎夏新敗,士氣低迷,正是一鼓作氣犁庭掃穴,揚我大夏國威之時!韓將軍,趙軍侯,難道要坐失此等良機,畏敵如虎嗎?”
韓大同站在下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監軍搬出了大皇子,這頂“畏戰”的帽子扣下來,誰也擔當不起。
他艱難地開口:“監軍明鑒,非是末將畏戰。只是王戩及其麾下突襲營尚未歸建,我軍最擅攻堅的尖刀不在,此時貿然發動決戰,恐……”
“恐什么?”
劉監軍打斷他,細長的眼睛瞇了起來,“難道我堂堂劍門衛所,數萬雄兵,離了一個王戩,就不會打仗了?韓將軍,你這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他冷哼一聲,目光轉向一旁臉色鐵青的趙德昌:
“趙軍侯,你麾下不是還有徐寬嗎?他也是秦皇堡出來的老兵,跟著王戩立過功。就讓他帶隊去!”
趙德昌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
“監軍!徐寬沉穩有余,勇悍不足,讓他守城綽綽有余,但擔任全軍先鋒,執行如此兇險的突擊任務,絕非其長!”
“此乃驅羊攻虎,是讓將士們去送死!末將懇請監軍三思,至少等王戩……”
“等?等到什么時候?”
劉監軍猛地一拍扶手,聲音尖利起來,“軍情如火,戰機稍縱即逝!難道要等戎夏人恢復元氣,再次兵臨城下嗎?趙德昌,你一再推諉,莫非是舍不得麾下兵力,存了保存實力之心?”
這誅心之論讓趙德昌渾身一顫。
他張了張嘴,還想爭辯,卻被韓大同用眼神死死按住。
韓大同深吸一口氣,知道已無法挽回,沉聲道:“監軍息怒,末將……遵命。”
他轉向趙德昌,語氣帶著不容反駁的決斷:
“趙軍侯,即刻傳令,擢升徐寬為代營指揮使,統領原王戩部剩余‘陷陣先登營’及補充兵員,明日拂曉,作為全軍前鋒,出擊戎夏大營右翼,務必撕開缺口。”
趙德昌看著韓大同,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劉監軍,知道一切已成定局。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絕望,他抱拳的手微微顫抖,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末將,領命。”
……
軍令很快傳到了徐寬處。
當傳令兵離開后,徐寬獨自一人站在營房中,望著手中那枚代表著代營指揮使的臨時令牌,只覺得有千斤重。
他下意識摸了摸還未完全痊愈的左臂,那里又在隱隱作痛。
“讓我……帶隊突擊?”
徐寬喃喃自語,臉上沒有絲毫升遷的喜悅,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憂慮和惶恐。
他清楚自己的本事,守城、協防、查漏補缺是他的長處,像王戩那樣帶著兄弟們像尖刀一樣插進敵陣,于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
他做不到。
他想起了張誠,想起了秦武,那些曾經鮮活的面孔,最終都倒在了關外的土地上。
如今,這沉重的擔子,這幾乎是送死的任務,落在了他的肩上。
“王戩兄弟……你若在,該多好。”
他苦澀地嘆了口氣,眼中滿是無力。
但他沒有選擇。
軍令如山,更何況是頂著監軍和大皇子的壓力。
他若抗命,不僅自己性命不保,
更會連累趙德昌軍侯,連累整個秦皇堡一系的弟兄。
他緩緩將令牌攥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
拂曉前,天色最黑暗的時刻。
校場上,火把在寒風中明滅不定,映照著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龐。
被臨時編入突擊隊的八百士卒已集結完畢,他們大多沉默著,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悲壯而壓抑的氣息。
所有人都知道,這次出擊,不同以往。
徐寬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營指揮使鎧甲,走到點將臺前。
他看著臺下那些望著他的眼睛,里面有茫然,有恐懼,也有著一絲對他這個新指揮官的不信任。
他喉嚨有些發干,準備好的慷慨激昂的說辭卡在嘴邊,一句也說不出來。
最終,他只是用沙啞的聲音,艱難地開口,話語樸實甚至帶著幾分沉重:
“弟兄們……我,徐寬,沒什么大本事。比不上王戩指揮使勇猛,也比不上秦武將軍悍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決絕:
“但軍令下來了,讓我們去打頭陣。前面,是數萬戎夏狼崽子,很兇險……這一去,可能……可能很多人就回不來了。”
他沒有隱瞞,直了當的殘酷,反而讓臺下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后,迅速恢復了死寂。
徐寬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繼續道:“我沒辦法保證帶你們所有人回來……我甚至沒辦法保證自己能回來。”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刀鋒在火把下反射出寒光,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激昂,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悲愴:
“但我徐寬在這里,對天,對地,對死去的秦將軍、張誠兄弟,也對你們立誓!”
“沖鋒,我在最前!撤退,我在最后!要死,我徐寬第一個死!”
“咱們秦皇堡的爺們兒,沒有孬種!咱們‘陷陣先登’的旗,不能倒!跟著我,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讓那些戎夏狗和看不起咱們的人瞧瞧,就算王指揮使不在,咱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這番話,點燃了臺下士卒心中那股被壓抑的悲憤和血氣。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殺!”
緊接著,零星的呼喊匯-->>聚成一片低沉而堅定的浪潮:
“殺!”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