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為什么洛清楓不肯告訴你嗎?”
拂曉微嘆了口氣,“我知道,他后來告訴我了。”
“那你呢?”
“我?”
“你怎么想的?”
“我……”
洛清芷替她說道:“當時知道這件事之后是不是有過這樣的念頭,‘洛清芷真夠狠的,在自己家里,那個院子中,凌遲了哥哥的母親,卻還要讓他幫自己對付敵人,甚至要他心甘情愿的為我掏空整個洛家’,是不是想,幸虧你沒有得罪我,否則也會惹了掃把星,倒霉透頂。有過這種念頭吧?”
“不不不,阿芷,你們之間的事,我沒資格評判,我知道你的不易,但也可憐他沒了娘親,兩相并不相悖。”
“那他就沒告訴你,他娘是因為什么才會落得那樣的下場?”
“他說了,他的算計,你的苦楚,還有長輩之間的恩怨情仇,他都告訴我了。”
洛清芷冷笑一聲:“即便是這樣,你還是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他?”
拂曉握上洛清芷的手:“如果我告訴你,在我的世界里,愛與不愛不講對錯,只講值不值得呢?”
“什么?”洛清芷難以理解。
“那天離開之后,我以為此事終成閑時碎,無人在意。可誰知,我們隨口一說的閑話,卻是他心里的刀子。
是后來凌泉告訴我的,第二日他去找他時,見院門緊鎖,敲門無人應答,下人小廝紛紛不見,他無奈跳墻進去時,就看到你哥他渾身濕透,頭發凌亂地坐在院子里,眼神空洞。
他練了一夜的劍,他想用透骨的疲憊驅散那些陰霾。”
“那是他活該,他用母親和妹妹為自己鋪路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那一日!”
“阿芷,在某種程度上,你和他其實是一樣的,沒有得到過愛的人,最先學會的是恨,在恨中脫胎換骨,而要學會愛需要很久很久。”
洛清芷難以置信地看著她,良久后苦笑一聲:“所以,你也認為我們是怪胎?”
拂曉認真看著她:“世間萬物千奇百異,人亦有千般面孔。善惡,美丑,高矮胖瘦,亦或男女老少,我們只是在世循的法則里去定義異常與否,可拋開這些法則,每一種面孔對于他自身來說都是對的。所謂異類,不過立場不同而已。”
“哼!拂曉,你這話說的看似滴水不漏,情義通達,可拋開那些粉飾之,內含之意不還是說我們與你們不同嗎?”
“可人本身就是不同的,即便木偶也有悲歡喜怒,各色神情,又何必強求人之大同呢。”
“那是你未曾被人說三道四,指指點點過!你所謂的慷慨通達,不過是建立在受害者痛苦之上的一粒粟米,渺小至極!”
“阿芷,狗吠于巷,見棍而逃,更有一犬吠影,百犬吠聲之說。不過是一群不辨真相,人云亦云的雜碎,這種人你又何必去理。”
“不理?說的容易!陸至安昨夜對我說,文官一支筆可抵武官三千紅纓槍,我覺得他說得很對。一句不以為然的閑話,就有可能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這樣不以為然的惡意最該下地獄。”
“你看,你不是最懂這些道理的嘛,就像你說的,他們該死.一群不知廉恥,自私自利,自以為是的狗東西,多看一眼都嫌臟的雜種,就該扔進糞堆里,才叫物以類聚。如今,你倒拿他們的話來腌h自己,豈不是惡心了自己,痛快了別人,真是越活越回去。”
拂曉一通話說得洛清芷不氣反笑了出來,拂曉見她轉變神色,伸手摸了摸她的臉蛋。
“這才對嘛,不生氣了。”
“你少來,合著你爹娘,哥哥不是這樣的人。要是我們家這攤子爛事落你頭上,你試試,看你那些勸人的話還能說得出來嗎?”
拂曉聽洛清芷的話,委屈地撇嘴:“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再好也都是裝給別人看的。我們家,大事沒有,小事擾人,哪有想象的清閑啊。”
洛清芷聽她一說,忽然想起來:“你不說,我倒忘了,你說洛清楓替你挨了一巴掌,怎么回事?”
拂曉神色憂愁:“還不是我們倆的事嘛,我娘聽說后,對我一頓駁斥,我不肯聽,她又勸不了我,只能寫信告訴我爹。
來王城后,你哥說,既決定攜手一生,那終究要面對風雨,與其躲躲藏藏,不如坦然面對。所以,我們就去見了我爹和哥哥,結果,不出所料,我爹說我是貪圖富貴,就連我哥也說,平民百姓的女兒配不上高門大戶的公子,說我是癡心妄想。我一時不忿,和他頂了兩句,我爹見此二話沒說,抬手便打,是你哥眼急手快護著我,替我挨了這一巴掌。”
“他打你就因為這個?憑什么!”
“憑我是他的女兒,憑我只是個女兒。你也知道,我哥連年趕考,連年不中。我爹為了他的前途,從京都搬到王城,背井離鄉地在王城做生意,就是為了能讓他安心讀書。雖然平時也會給我們寄回來家用,但我娘說,出門在外不如在家,我們把收到的錢都攢著寄了回去。
而我和我娘這些年賺的銀兩,除了日常所需之外,都寄給了他們。我原本以為他們知道我的不易,也會心疼我對這個家的付出。
可這一巴掌徹底讓我清醒了,身為女兒,我沒有資格金榜題名,入朝為官,光耀門楣,所以我的一切都只能是為我哥而做,甚至是為他而存在,就連婚事,都要被他們再三貶低。”
洛清芷感同身受,跟著難過不已。
在絕對的男權社會里,女兒家的力量總是被忽視,被貶低,他們將她們的付出視為理所當然,甚至刻意踐踏,好似女兒只適合談情說愛,只適合生兒育女。
可古往今來,披甲上陣,守衛國土的不只是男人,女兒家的刀鋒也曾斬落敵首,卻在史書中被一筆帶過。
女兒如水,水利萬物而不爭,卻非柔弱任人踐踏,她們的身體里住著風暴,隨時可以奔向自由。
玫瑰與刀鋒永不相悖。
洛清芷與拂曉互相安慰著,好在她們還有朋友。
“你哥雖古板,但學問不差,之前我讓z看過他的文章,z也說是有可取之處的,但奇怪為何就是屢考不中呢?”
“就算他是塊金子又能如何,王城遍地黃金,寒門學子想跨過那道門檻,太難了。更何況……”
“何況什么?”
拂曉下意識左右環顧,低聲悄悄說:“賣官鬻爵啊。”
“賣官鬻爵?”
“小姑奶奶,你小點聲,這是什么光彩的事嗎?我聽我哥說,朝中有人賣官鬻爵,即便中了舉也會在發榜前被人替換,所以這些年我們攢銀子也是為了能打點關系,不為金榜題名,只為了能在最后一刻保住自己的位置。”
洛清芷聽到此處,一時沉默,又忽然起身,急忙出去喊道:“嚴齊?嚴齊。”
“在這兒。”嚴齊聽到聲音,一邊應著,一邊出來,“怎么了?”
洛清芷將人拉進屋內:“朝中賣官鬻爵的事你聽說過嗎?”
嚴齊看了看兩人:“這算是什么大事,歷朝歷代,古來有之,問這個干嘛?”
“所以你知道是誰做這個勾當?”
嚴齊聽她問,心虛地摸了摸鼻子,咳了一聲:“與你無關,我就是知道,也不能告訴你。”
“為什么?”
“你們家又不入朝為官,知道這些干什么?”
洛清芷欺負誰都會思量三分,唯獨欺負嚴齊那是信手拈來,絕不廢話:“你說不說?”
“不說。”嚴齊打死也不松口。
洛清芷氣鼓鼓,對著胳膊就是一口,死死咬著不松口,嚴齊疼的掰著她的頭,就連拂曉都忍不住幫忙拉架。
“就知道咬人,松口!”
洛清芷不聽。
“阿芷快松開,他要被你咬死了!”拂曉勸著。
洛清芷依舊不聽。
嚴齊沒有法子,妥協道:“好好好,我說,我說!你快松開。”
洛清芷這才松了口,揉著自己的下巴:“哼!”
嚴齊氣呼呼地戳著她的腦袋:“屬狗的啊!”
“快說。”
嚴齊揉了揉自己的胳膊道:“我也是聽說的,這事兒跟樓上那位有關?”
“陸思衡。”
嚴齊默認地點了點頭:“他舅舅……不干凈。”說得隱晦又直接。
“兵部尚書,賣官?”
嚴齊眉頭一皺:“你傻呀,薛楨調任兵部之前可是吏部侍郎。”
洛清芷若有所思,嚴齊反問道:“怎么了?問這個干什么?”
“等我捋一捋再告訴你。”
“不行,現在說。”
“你不是說有人想要折斷圣上的臂膀嗎?”
嚴齊表情不解的一側頭,洛清芷解釋道:“裴少禹說朝堂派系逐漸分明,你說某些人是想折斷圣上的臂膀,拂曉說,朝中有人賣官鬻爵,而你也說確有此事。而z,平西王,完顏赫,你有沒有覺得他們像是在……”
“見雀張羅?目的呢?”
兩人猛然對視,嚴齊剛要開口,洛清芷急上前捂住嘴巴:“噓,別瞎說。”
嚴齊拉下她的手:“這鬼熱鬧就這么讓我們碰上了?”
“咱們也只是猜,萬一不是呢?”
“不不不,薛楨從好好的吏部侍郎調任至兵部,其中肯定有問題。”
“那就只能等那位洗完澡了。”
兩人心照不宣的一笑,嚴齊又看拂曉呆呆地堵著門,說道:“看樣子都不生氣了?”
洛清芷回身看著拂曉,拂曉見他們盯著自己,說道:“我可沒生氣。”
嚴齊一笑:“方才看你們倆臉色不好,不敢打擾,現在既然不生氣了,我能聽聽你跟洛掌事的故事嗎?”
拂曉一時羞赧,洛清芷將人推出去:“走走走,想聽找洛清楓去。”
“哎哎哎,過河拆橋啊你。”
趕人關門,兩人相繼坐下。
洛清芷說道:“繼續吧,把你沒講完的故事說完。”
拂曉無奈笑道:“你還真是執著。”
“當然了,我就想知道,洛清楓到底是怎么把你拐走的。”
“行,好久沒和你聊天了,說說也無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