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夢加得注定會輸，她也許就是想看看，盜火者或是舒熠然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雷霆的短矛在即將刺穿耶夢加得的身體之前消散，龍化的軀體狠狠撞進了舒熠然的懷里，沖擊力之大彷佛被攻城錘正面命中。舒熠然來不及調整姿勢，他的決定下的太晚了，耶夢加得張開了大口，這宛如蟒蛇的撕咬毫無疑問會直接破壞舒熠然的頸動脈，勝負的天平或許就此逆轉。
她咬在了舒熠然的脖子上，血液倒灌而入。
舒熠然睜大了眼睛，那是屬于這具身體的龍族血統，不久前剛剛被褫奪，隨著龍血的涌入，古老的靈魂部分開始迅速被壓制，困倦感襲上心頭。
“……耶夢加得。”盜火者說。
“再見。”耶夢加得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說，“就像我說的，我不會殺了他，當然也不會殺了你。”
“都打到了這個地步，你依然這么想？”
“因為你也是這么想的。”耶夢加得看著他，“我賭了一把，而且賭贏了。為什么沒殺我？因為舒熠然喜歡我？”
“這是其一。”盜火者留下了最后一句話，“其二……”
“至少在有選擇的時候，我不想殺了我的學生。”
耶夢加得的表情慢慢凝固了，她身上的龍化特征慢慢消失，很快，赤身的女孩站在荒原上，肌膚遍布猙獰的傷口，雨水落在傷口上，帶來鮮明的疼痛。她感知到那太古的靈魂殘片已經陷入了沉眠，前所未有的虛弱也覆蓋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把血統還了回去，那么現在的她的根基弱的可憐，連自愈都很慢很慢。要不是吸收了荷魯斯之眼的精粹，她現在都有可能直接回到靈魂狀態。
真正的舒熠然睜開了眼睛，古奧、幽遠、深邃的黃金瞳！
“我輸了。”耶夢加得說出這話卻像是松了一口氣，“你的后手真漂亮，你早意識到他還在嗎？”
“之前有一次我瀕死的時候，阿娜特對我說了一句話。”舒熠然很清楚耶夢加得問的是什么，他游戲虛弱地說，“她說，‘別急著出來’（第二百二十七章）。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我的靈魂深處或許能有另一個‘人’能跳出來，在阿娜特沉睡之后，我才徹底掌握了自己的精神世界，找到了他。”
“你就是他，新的他，他已經死了。”耶夢加得搖了搖頭，“以后別把他放出來了，他自己也是這么想的，這會讓你逐漸變得更像是過去的他。”
“主要是你的安排太狠了，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舒熠然盯著耶夢加得的眼睛，對方的身體已經搖搖欲墜，不過他實際上也好不到哪里去，“現在我們算是扯平了？”
“如果只算你這二十年的人生，我們扯平了。”耶夢加得冷笑了一聲，“怎么，還是舍不得殺我？”
舒熠然沒有說話。
“你應該殺了我，徹徹底底，有些東西放不下，只要我還活著，我一定會嘗試卷土重來。”耶夢加得說，“遲早有一天，你會死在我手上。”
“那你剛剛為什么不殺了我？”舒熠然笑了一下，“舍不得嗎？”
兩人久久地對視，耶夢加得的眼中燃燒著固執的火焰，那是上千年的孤獨釀成的固執，世上再無那般刻骨銘心的孤寂。人類與龍族不可共存，因為時光釀造的仇恨難以抹消，只會越來越濃。
一段十年都沒有的感情自然不可能跨越上千年的種族之仇，可偏偏舒熠然是那個例外，這許多個千年來，盜火者、舒熠然……這個人一直都在，耶夢加得跨越了多久的歲月，他就跨越了多久。
連耶夢加得都不知道，這到底算兩個人還是一個人，但是在潛移默化的影響之下，她對他總是寬容而開放，于是在這種親近之下，這幾年所徹底完善構建出來的那個名字叫做夏彌的人格，已經浸染了耶夢加得的靈魂。
舒熠然和耶夢加得共同編織了完整的夏彌，這個影子已經沒法被抹掉了。
所以，耶夢加得沒法殺了眼前的人，因為在她想這么做的時候，心底總有一個名叫夏彌的女孩哭的撕心裂肺，那種濃郁的悲傷像是要把整顆屬于龍的心臟都給淹沒進去。
環繞世界的中庭之蛇，最后卻被一個不存在的人格給劫持了，這讓耶夢加得有些啼笑皆非。
“你說得對。”耶夢加得破天荒地承認了，“我舍不得。”
舒熠然的表情有些錯愕，他沒想到一向嘴硬的耶夢加得能說出這句話來，一時給他整的有些不會了。
“沒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不想殺你就是因為我舍不得。這次我輸了，但我自由了。”耶夢加得笑了笑，“別想著把我帶走了，你現在破破爛爛的身體可打不過安知魚，她還是滿狀態。”
舒熠然愣了一下，但他不得不承認耶夢加得是對的，他現在的狀態太差了，色厲內荏，如果夏彌想讓安知魚帶她走，自己是絕對留不下來的。
耶夢加得的計劃失敗了，但是她獲得了脫離自己的自由，下一次再見面，大家是否又會刀劍相向？
“低下頭。”耶夢加得說。
她踮起了腳尖，主動吻了上來，兩人的唇碰在一塊，灼熱異常，滿是濃郁的血腥味，著實和美好不太沾邊，所以這次的接觸很快就分開了。
“下次記得提醒我，重傷之后不要搞浪漫。”耶夢加得咳嗽了幾聲，“我必然會追逐權與力，來面對末日的預，但我答應你一件事，除非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不然我不會毀了你珍視的東西——我指的是具體的人，不包括整個人類，我不能背叛我的種族。”
“我會阻止你的。”舒熠然說，“我作為人類生活了二十年，我的價值觀不能讓一個消逝了的文明，建立在人類文明的墓碑之上。”
“既然你這么說，那就來試試看好了。”耶夢加得退后兩步，雨水沖刷掉了血污，在大大小小的傷口間，少女嬌嫩的肌膚白的耀眼，“我答應了你一件事，你也該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如果是我能接受的。”舒熠然沒敢把話說滿，畢竟他太清楚耶夢加得的秉性了，她可不會講什么客氣。
“如果我失敗了，有機會的話，讓剛才那對姐弟活下來。我欠他們一次。”耶夢加得說。
“我知道了。”
耶夢加得點點頭，轉身就走，舒熠然慢慢坐下，他的狀態其實比耶夢加得以為的還要糟糕。
雨水落在他的身上，寒氣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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