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事嗎?”徐小璐不慌不忙,她起身倒了兩杯熱水,把其中一杯放在舒熠然面前。
舒熠然突然暴起,他從口袋里抽出一支美工刀,以極快的速度把徐小璐按倒在躺椅上,美工刀直接抵在了她的脖子上。這是危險而暴力的舉動,如果讓約瑟夫知道,舒熠然必然會受到極端嚴厲的處罰。
徐小璐最開始被按倒的時候還慌了一下,結果她看了看舒熠然的眼睛,緊張突然就消失了,任由舒熠然把她挾持著,連身體都放松下來。
這種舉動反而給舒熠然整不會了,雙方對視了兩分鐘,舒熠然收起美工刀放在徐小璐身前的桌子上,坐回自己的位置,像是什么都沒有發生一樣端起杯子喝水。
“有什么事要找老師嗎?”徐小璐也喝了兩口水壓驚,她把美工刀遞還給舒熠然,“記得放回去,別把其他老師發現了。”
舒熠然沒有去接,而是看著徐小璐的眼睛,“徐老師,你不害怕嗎?”
“有什么可害怕的?舒熠然是個好孩子。”徐小璐毫不遲疑,“我看著你的眼睛,里面很干凈。”
干凈的很熟悉,這句話徐小璐沒有說出來。
舒熠然說:“諾諾之前跟我說,你看著我,就像是之前約瑟夫老師看見了他許久未見的弟弟。老師,我們以前見過嗎?”
徐小璐驚訝了一下,隨即問道:“你相信諾諾的判斷?”
“她琢磨這方面時很少出錯。”舒熠然說,“反正我只見過一次。”
那就是諾諾沒有看清舒熠然自己,這句話舒熠然也沒有說出來。
“……你只是很像一個人。”徐小璐沉默了兩秒才說,“我以前把他當我自己弟弟看待,他沒有母親,總是一個人坐在樓角看葉子一片片飄零下來,孤單的像是個雪人,我想要多照顧他一些。”
“雪人?”
“我總覺得,他是害怕別人的溫暖會把他融化了一樣,透著一股遺世獨立的感覺。”徐小璐說,“后來我才知道,這大概是血之哀,他的血統應該很不錯。”
“你覺得他像是畏懼別人的溫暖,為什么還要靠近他?”舒熠然有些不解。
“因為雪人也會需要自己的雪人朋友啊,下雪的時候我帶著他一起堆雪人,兩個雪人靠在一起,有了自己的朋友,至少比孤零零的要好。”徐小璐微笑,“他很喜歡吃糖,所以我看到你也想給你多留些糖果。”
舒熠然點點頭,“可是你走了,他又只剩下一個人了。”
“他還有個愿意當他姐姐的人來著,而且論兩家人的關系比我和他還近。就算我走了,也還會有人陪著他。”
舒熠然聞愣了一下,他看著徐小璐,斟酌了一下才問:“這樣的話,你如果走了,他會把你忘了嗎?”
這次徐小璐沉默了更長的時間,直到舒熠然都想道歉的時候,才緩緩地說:“忘了就忘了吧,再也見不到的人,為什么要記住呢?如果有可能的話,我甚至希望我的父母都能把我給忘掉,這樣他們可以再生一個孩子,來取代我的位置,我就像是從來沒有參與過他們的家庭一樣,這樣就太好了。”
“你不喜歡你的家嗎?”舒熠然問。
“不,我愛我的家和我的家人。”徐小璐立刻說,“只是我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我能做的對他們最好的事,就是離他們遠遠的。”
舒熠然咬著自己的嘴唇,猶豫了一會兒,試探問著:“徐老師,你能給我講講你的家嗎?”
“好啊。”徐小璐同意了,她真的很寵溺舒熠然,不管這份寵溺是否是愛屋及烏,至少現在舒熠然對她已經沒有一點敵意了。
“我家里開了個小賣店,就是故事里說的雜貨鋪。”徐小璐說,“我媽媽以前是做早餐的,后來被我爸爸追到了,她就把攤子搬到了小賣部門口,兩個生意總是一起做。他們很辛苦,每天都會起的很早來準備早餐的材料,揉面做包子、煮豆漿什么的,每天早上我都在香味中醒來,挑著剛出鍋的熱氣騰騰的油條包子拿,吃完就去上學。那個時候他們的生意挺不錯的,我的同學們都很羨慕我,因為我想要什么零食或者小玩具可以直接在店里拿,我爸媽都很寵我,一點兒都不傳統。”
“所以你能給那個孩子很多糖果。”舒熠然說。
“對,可惜現在老師沒法給你同樣的分量。”徐小璐毫不避諱這一點,“那個時候我的家絕對是幸福的,因為我們一家人都很知足,爸爸媽媽做生意上很大方也很善良,所以街坊里我們家的口碑很好,所有人對我都很友善。”
“那你為什么要離開?”舒熠然忍不住問。
“我只是回不去了。”徐小璐重復了一遍。
舒熠然立刻就懂了,“老師你……不是自愿來的對嗎?”
“從八年前,我就離開了那個家,八年來我依然記得其中的點點滴滴。”徐小璐說,“從某些方面來說,我其實和你們是一樣的……”
“囚徒。”舒熠然說出了這個詞,一個其實許多孩子都心知肚明但沒有人會放在臺面上說的詞。
“對其他老師可不要說這句話。”徐小璐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我明白的。”舒熠然點頭,“我愿意相信老師你說的話。”
“為什么呢?”
“因為老師,你留在夏綠蒂書本上的那句話,寫的太好了。”舒熠然輕聲說,“somebirdsarenotmeanttobecaged,theirfeathersarejusttoobright.”
“那其實是我摘抄來的,電影《肖申克的救贖》里的臺詞,只是你們應該沒看過。”徐小璐實話實說,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學院里也會放電影,但這種倡導自由的電影大概是不會被允許接觸的。
“可是在你之前,沒有老師說過類似的話,也不會有老師敢于去說類似的話。”舒熠然搖頭,“老師,從你寫下那句話的時候,大家就已經開始接納你了。”
徐小璐看著舒熠然,突然就理解了這份接納從何而來,這里的每一個孩子其實都是等待著飛翔的鳥,他們被折斷了羽翼,可心依然是自由的。
“那是我的榮幸。”徐小璐說。
舒熠然點點頭,他拿起美工刀告別后離開了徐小璐的辦公室,他相信徐老師不會把今天的事情告訴任何人。走出辦公室舒熠然突然有些恍惚,他有種奇怪的錯覺,就好像今天的事情似乎已經發生過了一樣,他只是重溫了一遍某個記憶的畫面,他似乎還記得某個塔,他好像在塔里……但是這種感覺稍縱即逝,某種陌生感又襲來,舒熠然差點忘了自己的教室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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