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抗拒,也沒有排斥。
    他只是在用自己全部的意志力,去迎接,去承受這場遲到了太久的,靈魂的回歸。
    他靠著樹干,緩緩滑坐到地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那些記憶,是溫暖的,也是殘忍的。
    它們讓他想起了愛,也讓他想起了自己的無能。
    想起了那個雨夜,他高燒不退,以為自己就要死去的絕望。
    想起了他看著她為了幾塊錢跟人爭得面紅耳赤時,那種深入骨髓的屈辱。
    想起了他強行離開時,她追著火車跑,那張淚流滿面的臉。
    痛苦,悔恨,愛戀,不甘……
    所有的情緒,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死死地纏繞,幾乎要讓他窒息。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拉得很長很長。
    孟聽雨蹲在他的身邊,心疼得無以復加,卻又不敢碰他。
    她只能伸出手,隔著半寸的距離,虛虛地籠罩著他,仿佛這樣,就能為他分擔一絲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劇痛,終于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與虛脫。
    顧承頤靠在樹干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墨色的眸子里,曾經的死寂與冰冷,已經被一片深沉的、濃得化不開的痛楚與溫柔所取代。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擔憂的孟聽雨,落在她身后那個小小的、害怕的身影上。
    然后,他看向孟聽雨。
    那一眼,跨越了遺忘,跨越了生死。
    是“顧承頤”,也是“阿頤”。
    “我……”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想起來了。”
    不是“我想起來了一切”。
    而是,“我想起來了”。
    我想起了你,想起了她,想起了我們。
    孟聽雨的眼淚,在聽到這四個字的瞬間,決堤而下。
    她猛地撲過去,緊緊地抱住了他。
    顧承頤抬起顫抖的手,回抱住她。
    他將臉,深深地埋進她的頸窩,嗅著那股讓他眷戀了兩輩子的熟悉馨香。
    “對不起。”
    他又說了一遍。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了自己是怎么離開的。
    那場爆炸后,他被顧家找到,帶回了京城。
    他醒來后,雙腿殘疾,身體機能嚴重受損,并且……失去了在平山鎮的所有記憶。
    醫生說,那是創傷后應激障礙導致的解離性遺忘。
    他的大腦,為了保護他,主動封存了那段最痛苦,也最幸福的記憶。
    多么可笑。
    他抱著懷里失而復得的珍寶,心臟一陣陣地抽痛。
    他輕輕推開孟聽雨,抬起手,用粗糲的指腹,拭去她臉上的淚水。
    他的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你的腳……”
    他低聲說,聲音里帶著濃重的鼻音。
    “扭傷了。”
    “我背你下山。”
    “你問我,重不重。”
    孟聽雨的身體一顫,哭得更兇了,卻一個勁兒地點頭。
    顧承頤又看向躲在她身后,正睜著一雙淚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望著他的女兒。
    他朝著念念,伸出了手。
    “念念。”
    他的聲音,無比溫柔。
    “過來,爸爸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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