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莫雷咆哮著,指向李漓,“他幫我們報仇、幫我們重建部落,是因為他們要我們成為他們的打手!替他們收糧!”他的聲音愈發歇斯底里:“憑什么?憑什么我們什么都要聽他的?!”在他最后的咆哮聲中,火堆旁的人肉油脂繼續嘶嘶作響。
蓓赫納茲早在混亂初起時便悄然脫離了隊列,像一只伺機撲殺的豹影,從側翼繞到蘇莫雷背后。就在蘇莫雷嘶吼、掙扎、向部眾發號施令的剎那――蓓赫納茲的身影猛然從火光中躍出。她的膝蓋屈起、腳尖繃直,帶著銳利的破空聲,狠狠踢進蘇莫雷的后心窩。
“嗵――!”那一腳踢得極狠,蘇莫雷整個人像被砸斷脊梁一般,狼狽地向前撲倒,面朝泥地。他還企圖去抓那把鐵斧,卻只聽“啪”的一聲――蓓赫納茲毫不猶豫,用刀背重重敲在他的手腕上。鐵斧脫手飛出,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碰響。緊接著,兩名天方教戰士撲來,如同兩只巨熊按住獵物,將蘇莫雷死死壓在泥地中,手臂扭到背后,他痛得發出低沉的悶吼。
李漓向前走來。納佩拉人見狀,自覺地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通往中央的道路。每個人的眼中都同時流露出恐懼、期盼與不知所措的空白。
蘇莫雷被壓在地上,卻掙扎著仰起頭,看向李漓。血跡混著泥土,自額角流下,讓他的臉顯得更加扭曲。他聲音嘶啞,卻急促、狂亂,像一個抓住最后枯草的溺水者:“我……我在你們那里住過……我聽過你講你們自己的過去……”他喘著氣,眼中像有火,又像有淚,“你曾經幫比達班的族人煉鐵煉銅!那些愚蠢的奧吉布瓦人卻說會激怒祖靈、四散逃走;你也想幫塔胡瓦重建卡霍基亞,可他們只要假祭祀、要火雞,不要城市;你還曾幫尼烏斯塔的弟弟曼科建立了強大的城邦,但他依舊保持著用活人殉葬的習俗……而只有我,才是最愿意接受你教誨的人啊!”
蘇蘇莫雷幾乎是嘶著嗓子吼出來的:“你看看!我已經把周圍的所有有用的人都變成奴隸了!我讓整個部落的族人成了臣民,還開始向他們征稅!至于我自己,我也愿意永遠向你進貢――今天我派我姐姐姐給你送去的,就是我這個月收來的一半糧食!而且……而且你遲早會成為我的姐夫!我們本是一家人啊!你為什么不能幫我!!!”
李漓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冷到像淬過霜的鐵。他平靜開口,語調穩得像一塊沉石砸進水底:“我原本并不反對你征服周邊,只要你能傳播更先進的生存方式。”
蘇莫雷聽到這話,忽然怔住了。
李漓繼續道:“但你一邊想享受先進文明帶給你的力量,一邊又執意保留傳統文化里最野蠻的劣習。”李漓語氣依舊平靜,卻每一句都像敲在蘇莫雷的骨頭上,“如果你這樣極端自我、還搞得清狀況的人,去沒有節制地擴張,只會制造新的災難。你對你們自己部落的人、對周圍的部族……都是巨大的禍害。”
李漓指向那座被濃煙和焦味籠罩的船塢:“今天,我來這里,就是為了毀了你的船塢。燒掉那艘讓你妄圖模仿的原件。收回你從人們手里掠奪的銅片。取回我給你們的鐵器。”
李漓終于抬起眼,像在落下一錘判決:“既然你執意抱緊那些古老而陰影般的習俗――那便繼續活在那樣的世界里吧。”他的聲音平穩、清晰,不帶憤怒,卻比憤怒更令人寒意生長。“我厭惡食人的陋習,但在這片混沌與荒蠻交錯的土地上,克制自己不毀滅你們,已是我能做到的極限了。”
“放心。我答應過你姐姐,不會殺你。”李漓頓了頓,語氣沉下來,卻沒有一絲退讓:“我今天,也不會在你族人面前廢黜你――而且還會宣布,納佩拉的火堆邊,只會有一個酋長的名字,那就是你蘇莫雷。”李漓微微俯身,目光冷得像刀鋒貼上喉嚨:“但從今天起,你這個酋長不再握刀,不再出征。你只剩下一條命,由我替你保管。”
蘇莫雷怔住,嘴唇顫抖。他想大喊、想咒罵、想反駁,卻發現胸腔像被掏空。他終于只擠出一句無力、顫抖的聲音:“那你殺了我吧……你讓我看明白一切,又把改變我命運的一切都收走……那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說到最后,蘇莫雷將頭轉向瓜拉希亞芭,目光里帶著一種刺痛般的背叛:“姐……你為什么要出賣我……”
瓜拉希亞芭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用圖皮語回應他:“蘇莫雷,你醒醒吧。以大活神和我們之間的關系,就算他走了,我們納佩拉也能平安地收貢過幾十年。我只是……不想讓你死在外面的戰爭里。”她的聲音深沉哀傷:“你造出那條船……你就回不了頭了。”
蓓赫納茲站在一旁,收刀入鞘,嘴角浮起一個冷得像針尖的弧度,低聲道:“就憑他,也仿造不出那條船……”她的語氣輕輕,卻像在熄滅最后一絲幻想的風,將蘇莫雷徹底推入黑暗。
李漓走到被按在泥地里的蘇莫雷面前,腳步輕,卻像每一步都踏在眾人的心口上。風從河谷方向吹來,吹動他衣角,也將他的聲音推送出去:“我現在宣布――蘇莫雷,被捕了。至于何時釋放――看我心情。”他頓了一頓,目光緩緩掃過納佩拉人的臉,“但他仍舊是我認可的納佩拉酋長。你們部落,只許有一個酋長的名字。誰敢私下另立酋長,我就先屠那家人,再屠這個部落。”李漓移開視線,落在瓜拉希亞芭身上:“蘇莫雷不在的這段日子里,部落的事情不能沒人管。以后,納佩拉所有重大事務,由長老和戰士頭人一起商量――凡是瓜拉希亞芭點頭的,就算是我點頭。她說的每一句話,都等于我在這里說。”
瓜拉希亞芭立刻將這番話逐字逐句翻譯,每一個詞都像燧石撞擊,發出灼亮的光。李漓環視四周,目光所到之處,無一人不低頭。
李漓繼續說道:“從現在起,你們立刻拆除船塢;所有被你們擄來的奴隸――除了戰俘以外,全都解散。你們也不準再壓迫那些在集市中做生意的小販。從此刻起,所有納佩拉人,不準再靠近神船――否則,格殺勿論。”
那一瞬間,連圍觀的孩子都本能縮了縮肩。人群的最后,一位背脊被歲月壓彎的老人緩緩抬起頭。他望向蘇莫雷跪伏過的那片濕泥,那里的印痕仍浮著尚未干透的深色。老人的眼里閃過一絲極微細的亮意――像卸下一口沉重的嘆息,又像看見未來的風正從荒野深處吹來,吹散舊的秩序,也吹得人心空落落。他垂下頭,粗糙的指尖在掌心里微微顫抖,仿佛正摸索著一條尚未成形的新路――一條不得不重新思考“如何活著”的道路。
蘇莫雷被綁了起來,被天方教原住民戰士們押著站起。他的臉上濕著汗,又像濕著淚,聲音哽咽對李漓說道:“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為什么不能像對曼科那樣對我?”
李漓靜靜望著蘇莫雷。那雙眼冷得像淬過霜的鐵,沉、硬,沒有一寸退讓的空間。李漓開口時,聲音不高,卻穩得像巨石墜入深井里――深得沒有回聲,卻讓空氣更沉:“你和曼科不一樣。至少――他不吃人。”李漓微微俯下身,與蘇莫雷的目光正面相撞。“而你,已經徹底突破我的底線。在我看來――吃人的人,還不配稱為人。”
“可是,在這片土地上,如果我不吃了殺父仇人,我就無法服眾!”蘇莫雷沮喪地說道,“我只是吃了沒幾個人!”
“既然你決絕一切進步,哪怕是一點點,那你就保持原來的樣子吧!”說罷,李漓不再搭理蘇莫雷,而是對自己的戰士們說道,“把他押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