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開始定期去看心理醫生(在葉雨澤的強烈建議下),試圖理清自己前半生混亂的情感模式和與趙玲兒關系的癥結。
這個過程痛苦而緩慢,但他堅持了下來。他定期向葉雨澤“匯報”進展,像個求教的學生。
“老葉,醫生說我以前那種到處撩騷,是一種內心空虛和尋求認可的表現,跟趙玲兒管得太死也有關系……媽的,說得我好像個變態。”楊革勇撓著頭,有些煩躁,又有些釋然。
“認識到問題,是改變的第一步。”葉雨澤慢悠悠地品著茶,“你對宋清韻,現在是什么感覺?”
楊革勇沉默了一會兒,眼神變得認真:
“不一樣。跟以前所有人都不一樣。不是圖新鮮,不是顯擺,也不是為了對抗誰。就是……看見她好,我就高興;看見她受委屈,我就想殺人;想讓她一直能安心彈琴,做她想做的事。哪怕……哪怕她最后不選我,我也認了。但我得把自己收拾利索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糊里糊涂地靠近她,那是害她。”
葉雨澤眼中閃過一絲贊許。這老家伙,總算開始用腦子,而不是只用下半身和錢包思考感情了。
趙玲兒在最初的失落和空寂后,也慢慢找到了新的生活節奏。她將大部分精力重新投入劉慶華基金的運作中,但不再像以前那樣事必躬親、咄咄逼人,反而開始學習放手和信任團隊。
她報名參加了一個高端畫廊的藝術鑒賞課程,開始接觸她以前從不耐煩的“虛頭巴腦”的東西。
她甚至獨自去江南旅行了一趟,住在水鄉古鎮,聽評彈,看小橋流水。
站在烏篷船上,看著兩岸白墻黛瓦,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楊革勇似乎提過,想帶她來看看江南,卻被她以“忙,沒意思”為由拒絕了。
心中悵然若失,卻也漸漸開闊。她開始明白,婚姻不是人生的全部,愛也不等于控制和占有。
她給宋清韻的研究項目,通過一個完全中立的第三方基金會,提供了一筆不菲的、無任何附加條件的資助,算是對之前行為的進一步彌補,也徹底斬斷了自己在這件事上的心結。
春天的一個傍晚,宋清韻籌備許久的內部學術演奏會,在一位德高望重老前輩的私人宅邸雅致的小廳里舉行。
到場不過二十余人,皆是真正懂行的知音。宋清韻穿著一襲素雅的青色長裙,未施粉黛,坐在仿唐箜篌前。當她指尖撥動琴弦,古樸蒼涼又充滿生命力的樂音流淌而出時,整個小廳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沉浸在那跨越千年的回響中。
她沒有邀請楊革勇,但楊革勇不知從哪里得到了消息。他沒有試圖進去,只是將車停在宅邸外不遠處的林蔭道旁,搖下車窗,遠遠地、靜靜地聽著那隱約飄出的、斷斷續續的樂聲。
月光灑在車前蓋上,他的眼神平和而專注。他知道,這才是她應有的樣子,在自己的世界里發光,而不是被他拽入泥潭。
演奏會非常成功。結束后,宋清韻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獨自站在庭院里,看著天上疏朗的星子,心中一片澄澈安寧。
經過這段時間的沉淀,她找回了自己的節奏和價值。對于楊革勇,她心中也有了更清晰的答案。
她拿出手機,給那個每天都會發來信息、卻已安靜許久的號碼,回復了一條信息:
“明天下午三點,工作室。如果你有空,我們談談。”
信息發送成功。她握緊手機,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花香的春夜空氣。未來依然未知,但這一次,她將主動做出選擇,為自己的心,也為可能到來的、真實而艱難的生活。
而在酒店套房里,收到信息的楊革勇,猛地從沙發上跳起來,心臟狂跳,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后像個毛頭小子一樣,在房間里激動地轉了兩圈,又強迫自己坐下,深呼吸。他知道,決定的時刻,終于來了。無論結果如何,他都將坦然面對。
四合院里,葉雨澤接到楊革勇語無倫次的“匯報”電話,只是淡淡一笑,望向庭院中那株悄然綻放的玉蘭花。
春寒料峭,但花終究是開了。每個人的春天,或許來得有早有晚,道路有曲有直,但只要敢于破冰,勇于修剪,總能等到屬于自己的花期。
接下來的路,該由他們自己走了。他這個老家伙,終于可以安心地,繼續品他的茶,觀他的棋了。故事,還在繼續,但已不再是風暴的中心,而是各自人生新篇章的序曲。
翌日下午,春光正好。文創園區里那棵老槐樹綻出了嫩綠的新芽,陽光透過稀疏的葉片,在石板路上灑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楊革勇提前了整整一個小時就到了。
他沒敢直接去敲門,而是在工作室樓下不遠處的小花園里來回踱步,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他今天特意換了一身看起來不那么“暴發戶”的休閑裝,深藍色棉麻襯衫,卡其色長褲,頭發也難得沒抹發膠,只是簡單梳順。
可越是刻意,越顯得他緊張不安,額角甚至冒出了細汗。他反復檢查著手里那個小小的、包裝素雅的錦盒――
里面不是什么珠寶名表,是他費了好大勁,托人從敦煌研究院一位老學者那里求來的一份關于唐代琵琶譜《番假崇》的早期研究手札影印本,據說對宋清韻目前的研究有參考價值。這禮物不貴,卻需要懂行且有心才能弄到。
三點整,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赴一場生死之約,邁著略顯僵硬的步伐走上樓梯。
宋清韻工作室的門虛掩著。他輕輕敲了敲。
“請進。”里面傳來宋清韻平靜的聲音。
推門進去,工作室比上次他來時整潔明亮了許多。窗戶開著,帶著花香的微風輕輕拂動素色的窗簾。
宋清韻坐在靠窗的茶桌前,正在溫杯燙盞。她穿著簡單的白色毛衣和淺灰色長裙,長發松松地挽在腦后,露出清秀的脖頸和側臉。
陽光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輪廓,整個人看起來寧靜而專注,仿佛之前的風暴從未侵擾過她。
“楊先生,請坐。”宋清韻抬頭看他一眼,目光平靜無波,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楊革勇依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像個聽話的小學生。他將那個小錦盒輕輕放在桌角,喉結滾動了一下,想好的開場白忽然全忘了。
宋清韻沒有看他帶來的東西,只是嫻熟地沏茶,碧綠的茶湯注入白瓷杯中,清香四溢。她將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輕輕吹了吹。
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只有開水在壺中微微沸騰的輕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