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還是楊革勇先按捺不住,他受不了這種懸而未決的沉默,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干澀:“清韻……宋老師,你身體,都好了吧?”
“嗯,好了。謝謝關心。”宋清韻點點頭,目光落在茶杯氤氳的熱氣上,“這段時間,也想清楚了一些事。”
楊革勇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
宋清韻抬起眼,看向他,眼神清徹而認真:
“楊先生,首先,我要謝謝你。謝謝你在我生病時的照顧,也謝謝你……在我最艱難的時候,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雖然方式可能不那么合適,但那份心意,我感受到了。”
楊革勇連忙擺手:“不,不,是我該說對不起,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宋清韻輕輕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過去的事,趙女士道過歉,你也一直在彌補。有些傷害需要時間,但我不是揪著過去不放的人。今天約你來,是想說說以后。”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語氣平穩而堅定:
“楊革勇,我承認,你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讓我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你。”
“不是傳聞中那個揮金如土、處處留情的‘楊大亨’,而是一個……愿意為了自己的錯誤承擔后果,愿意學著去尊重和理解另一個人世界,甚至愿意為此改變自己的男人。這份笨拙的真誠,對我來說,很珍貴。”
楊革勇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心臟狂跳,幾乎要沖破胸膛。
然而,宋清韻接下來的話,卻讓那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遭遇了料峭的春寒。
“但是,”她話鋒一轉,眼神依舊平靜,卻多了幾分清醒的疏離,“感動和珍貴,并不等同于愛情,更不等同于我們可以順理成章地在一起。”
“我們來自完全不同的世界。你的世界復雜、喧囂、充滿利益和爭斗;”
“我的世界簡單、安靜,只有故紙堆和琴弦。你習慣了用力量和財富解決問題,我習慣了用理性和規則保護自己。我們就像兩條原本平行的線,因為一場意外有了交集,但這不代表我們就能自然而然地融合成一條線。”
“更重要的是,”宋清韻的聲音低了一些,卻更加清晰,“你剛剛結束一段持續了幾十年的婚姻,無論原因如何,那都是一次巨大的情感斷裂和生活重塑。”
“你需要時間去真正厘清自己,處理遺留問題,找回獨立完整的自我,而不是急著投入另一段關系,用新的情感去填補舊的空缺或者證明什么。那樣的開始,對誰都不公平,也不穩固。”
楊革勇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宋清韻說的每一個字,都像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他內心自己都未必看清的混沌。
“所以,”宋清韻最后說道,目光坦然地迎上他有些失神的眼睛,“我的答案是:現在,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也不能給你任何承諾。”
希望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干癟。楊革勇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低下頭,看著杯中晃動的茶影,喉嚨發緊,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明白了。是我……太急了,想得太簡單。”
看著他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垮下去的肩膀,宋清韻心中微微一動,泛起一絲不忍。但她知道,此刻的心軟,才是對未來最大的不負責。
她端起茶壺,為他續上熱茶,聲音柔和了一些,卻依然堅定:
“我還沒說完。”
楊革勇猛地抬頭,眼中又燃起一絲微弱的希冀。
“我說的是‘現在’不能。”宋清韻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但我沒有把門關死。楊革勇,如果你真的像你所說的,想為自己,也為……為一份可能的情感,認真活一次。那么,請你先真正活好你自己。”
“處理好你和趙女士之間法律上、情感上、經濟上所有需要處理的問題,不是暫時分開,而是真正了斷或重建,無論哪種結果,都要清晰、明確、無愧于心。”
“找回你自己生活的節奏和重心,找到除了追逐某個女人、除了生意之外,能讓你內心感到充實和快樂的東西。”
“然后,”她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暖意:
“如果你那時的‘想要’,依然和今天一樣清晰、堅定,并且是用一個完整的、獨立的‘楊革勇’的身份來面對我。也許……我們可以從朋友開始,重新認識彼此,看看兩條不同的路,有沒有并肩前行的可能。”
這不是拒絕,也不是接受。這是一個苛刻的、充滿理性色彩的“觀察期”和“準入條件”。它要求楊革勇先完成自我的涅,才有資格叩響她世界的大門。
楊革勇怔怔地聽著,最初的失落和挫敗漸漸被一種更加復雜的情緒取代――是沉重,是清醒,卻也有一絲被尊重的觸動和……被挑戰的悸動。
宋清韻沒有因為他有錢有勢而巴結,也沒有因為他的“真心”而輕易感動。她劃出了一條清晰而高的界線,要求他必須跨越自我,才能靠近。
這很宋清韻。清醒,驕傲,對自己和他人的人生都抱有嚴肅的態度。
半晌,楊革勇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他挺直了背,眼中的迷茫和失落漸漸被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取代。他拿起那個小錦盒,推到宋清韻面前:
“這個,是我之前就找的,關于《番假崇》的一點資料,可能對你有用。你收下,就當是個普通朋友送的,別有任何負擔。”
然后,他看著宋清韻的眼睛,鄭重地、像宣誓一般說道:
“清韻,你的話,我記下了。每一個字,都記在心里。你說得對,我現在確實是一團糟,沒資格要求什么。你給我指了條明路,雖然難走,但我楊革勇,走定了!”
“我會按你說的,先把自己這攤爛賬理清楚,活出個人樣來。等我覺得夠資格了,我會再來找你。到時候,你不用立刻答應我什么,只要……只要還愿意給我一個重新認識你的機會,就行。”
“這段時間,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但我答應過要確保你不再受委屈,這事我會一直做下去,用你覺得舒服的方式。你安心做你的研究,彈你的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