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不是……這不是怕路上滑嘛!”
楊革勇嘟囔著,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今天他居然沒穿那些花里胡哨的唐裝或亮色西裝,而是換了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羊絨大衣,里面是淺色襯衫,連那頭標志性的白發都梳得格外服帖,少了些張揚,多了幾分……刻意營造的沉穩。
連葉雨澤都不得不承認,這老家伙正經打扮起來,倒也有幾分人模狗樣。
“我看你不是怕路滑,是心里長草。”葉雨澤終于放下棋譜,端起茶杯吹了吹,“見個面而已,又不是相親,你緊張什么?”
“誰……誰緊張了!”
楊革勇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我這是對宋老師的尊重!人家是文化人,藝術家!咱們不能太隨意!”
今天約了宋清韻來四合院。起因是宋清韻那個絲路古樂項目,需要錄制一段在“有歷史感的中式庭院”里的演奏視頻,作為宣傳素材。
葉雨澤這院子,無論是格局還是那股子沉淀下來的氣息,都再合適不過。
宋清韻本來有些猶豫,覺得太過打擾,是葉雨澤親自打的電話,說正好也讓老兄弟感受一下傳統文化,她才答應下來。
三點差五分,院門外響起汽車平穩停靠的聲音。楊革勇瞬間站得筆直,還下意識地又捋了捋頭發。
宋清韻來了。她依舊是一身素凈,米白色的長款羽絨服敞開著,露出里面淺青色的中式改良上衣和深色長褲,圍了一條厚厚的灰色羊絨圍巾,小臉被凍得有些發紅,手里抱著一個裝古箏的深色琴盒,看起來沉甸甸的。
“葉伯伯,楊……楊先生,打擾了。”宋清韻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婉,帶著點歉疚。
“不打擾,不打擾!快請進,外面冷!”楊革勇一個箭步上前,想去接琴盒,又覺得唐突,手伸到一半僵在那里,顯得有些滑稽。
葉雨澤站起身,溫和地笑道:“清韻來了,進屋里暖和。地方隨便用,需要怎么布置,你跟老楊說,讓他給你打下手。”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楊革勇一眼。
楊革勇立刻像接到了軍令,忙不迭地點頭:“對對對!宋老師,您盡管吩咐!搬東西、挪家具,我力氣大!”
宋清韻被他的熱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淺淺一笑:“謝謝楊先生,我先看看環境。”
最終選定了正屋堂前,那里空間開闊,光線透過雕花木窗,在雪光的反射下顯得柔和而明亮。
楊革勇化身勤勞的工蜂,小心翼翼地將堂屋里礙事的太師椅、茶幾挪開,又按照宋清韻的要求,幫她擺好琴架,放置好古箏。整個過程笨拙卻異常認真,生怕碰壞了一點。
宋清韻調試琴弦時,楊革勇就遠遠地站在葉雨澤身邊,目不轉睛地看著,眼神里有好奇,有欣賞,還有種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專注。
準備工作就緒,攝像機架好。宋清韻坐在箏前,微微閉目凝神片刻,再睜開眼時,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那份溫婉沉靜化為了莊重與投入。她纖細的手指輕輕拂過琴弦,一聲清越空靈的泛音響起,仿佛瞬間將人帶離了這京城的冬雪小院,引向了蒼茫悠遠的古道西風。
她彈的是一曲《陽關三疊》,曲調古樸,時而悠揚如天際孤云,時而沉郁如離別愁緒。
指尖在弦上跳躍、揉按,力道或輕或重,音色或明或暗,情感飽滿而克制。
楊革勇聽不懂那些復雜的指法和意境,但他能感覺到那琴聲里的東西。
不是蘇妲那種矯揉造作的憂郁,而是一種真實的、有分量的情感,像是沉淀了千年的月光,清冷,卻直透心底。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喜歡的那些熱鬧喧嘩,在這琴聲面前,顯得那么淺薄和吵鬧。
他偷偷瞄了一眼旁邊的葉雨澤,發現老友也閉著眼睛,手指在膝上隨著音節輕輕敲擊,顯然沉浸其中。
楊革勇心里莫名生出一絲得意,看,我老楊現在也能欣賞這“高級玩意兒”了!
一曲終了,余音繞梁。宋清韻輕輕吐了口氣,從那種沉浸的狀態中恢復過來,臉上帶著運動后的微紅和一絲滿足的疲憊。
“好!太好了!”楊革勇第一個用力鼓掌,巴掌拍得震天響,嚇了剛收勢的宋清韻一跳。
葉雨澤無奈地瞥了他一眼,對宋清韻溫道:“清韻,辛苦了。這曲子,聽得人心里靜,也沉。”
宋清韻微微頷首:“葉伯伯過獎了。是這院子好,有靜氣,容易入境。”
她轉頭看向還在那兀自激動的楊革勇,真誠地說:“也謝謝楊先生幫忙。”
“不謝不謝!應該的!”楊革勇搓著手,臉上笑開了花,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腦袋:
“對了!宋老師肯定累了,也冷了!我讓人準備了點熱乎的!”
他小跑著去了廚房,不一會兒,親自端著一個托盤出來,上面是兩碗熱氣騰騰的、灑了桂花蜜的酒釀圓子。
“快,趁熱吃,暖暖身子!”楊革勇殷勤地把一碗放到宋清韻旁邊的茶幾上,另一碗遞給葉雨澤。
宋清韻看著那碗香甜暖糯的酒釀圓子,再看看楊革勇那期待又有些忐忑的眼神,拒絕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
她道了謝,拿起小勺,小口小口地吃著。甜暖的感覺從口腔一直蔓延到胃里,驅散了冬日的寒氣,也讓她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
楊革勇自己沒吃,就坐在不遠處的凳子上,樂呵呵地看著,那滿足勁兒,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還高興。
葉雨澤慢條斯理地吃著自己那碗,看著這一幕,心里搖頭失笑。
這老家伙,追人的方式倒是“返璞歸真”了,知道送溫暖了,有進步。
雖然那酒釀圓子甜得發膩,明顯是照著他自己那嗜甜如命的口味放的,但這份笨拙的心意,倒比之前那些華而不實的禮物,顯得實在得多。
錄制很順利,又補了幾個鏡頭便完成了。宋清韻收拾東西準備告辭時,楊革勇期期艾艾地湊過去,手里拿著個樸素的牛皮紙文件袋。
“宋老師,這個……一點心意,跟錢沒關系!”
他怕宋清韻誤會,趕緊解釋,“是我一個朋友,以前在敦煌那邊工作,留下的一些關于古代樂器的零散筆記和拓片照片,亂七八糟的,我也看不懂。想著你搞研究,沒準能用得上,就當……就當是給剛才那碗甜湯的謝禮了!”
他話說得磕巴,眼神卻異常誠懇。這確實是他費了些心思淘換來的,不是什么值錢古物,就是些邊緣資料,但對研究者而,或許能提供不一樣的線索。
宋清韻接過,打開看了看,眼睛微微一亮。
里面是一些泛黃的筆記本照片和模糊的拓片影印件,內容確實冷僻,但正對她的研究方向。這份禮物,比任何昂貴的奢侈品都更讓她心動。
她抬起頭,看著楊革勇,眼神里多了幾分真切的感謝和一絲探究:“楊先生,這……太珍貴了。謝謝您,這份禮物我很喜歡。”
楊革勇頓時覺得渾身舒坦,比賺了幾個億還開心,咧著嘴傻笑:“喜歡就好,喜歡就好!不值什么!”
送走宋清韻,院子里重歸寧靜,只剩下簌簌的落雪聲。
楊革勇背著手,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腳印,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顯然心情極好。
葉雨澤潑涼水:“別高興太早,路還長著呢。人家那是謝你的資料,不是謝你這個人。”
“我知道,我知道!”楊革勇不以為意,依舊美滋滋的,“慢慢來嘛!我現在覺得,這樣挺好,真的!比砸錢痛快!”
葉雨澤看著他,雪光映著他眼角深刻的皺紋,也映著他眼中那點難得的孩子氣的雀躍。
也許,這老家伙這次,是真的不一樣了。不是因為他學會了什么高明的技巧,而是因為他開始懂得,有些東西,比錢更值得珍視,也更需要耐心。
雪,靜靜地下著,覆蓋了院中的足跡,卻蓋不住那悄然滋長的、屬于冬天的溫暖。
這四合院里的退休生活,因為有了楊革勇這不按常理出牌的老兄弟,總是充滿了意想不到的“樂趣”和“生機”。
葉雨澤想,這樣,似乎也不錯。(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