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茂看著父親臉上那難得的、放松甚至帶著點頑童般得意的笑容,再看看旁邊咋咋呼呼的楊叔叔,心中那點擔憂化為了莞爾。
他悄悄示意身后好奇張望的小輩別出聲,一起加入了這場突如其來的、充滿煙火氣的晚年盛宴。
烤鴨最終上桌,皮脆肉嫩,香氣四溢。葉雨澤片鴨子的手藝依舊精湛,楊革勇迫不及待地卷了一個餅塞進嘴里,燙得直抽氣,卻豎起大拇指,含混不清地贊道:
“唔…好!還是當年的味兒!老葉,牛逼!”
葉雨澤笑罵一句,自己也卷了一個,慢慢品嘗。夕陽徹底沉下,院里的燈亮了起來,昏黃而溫暖。
老友、兒孫、美食、舊居……這一刻,什么商業帝國,什么顯赫聲名,似乎都遠去了,只剩下這院子里最樸實、最溫暖的時光。
楊革勇幾杯酒下肚,又開始吹牛,說要把他那架新買的私人飛機噴成烤鴨色,以后就叫“飛天烤鴨號”,引來一片笑聲。
葉雨澤看著他,無奈地搖搖頭,眼神里卻滿是縱容和暖意。
這老家伙,鬧騰是鬧騰了點,但這份幾十年的情誼,和這被他鬧騰得生機勃勃的四合院,或許,就是他葉雨澤卸下所有重擔后,最想要的退休生活吧。
只是不知道,明天這老小子又會折騰出什么新花樣來?葉雨澤想著,嘴角不由得又翹了起來。
夜色漸濃,四合院里的歡聲笑語卻未停歇。烤鴨的余香還在院子里繚繞,混合著陳年“女兒紅”的后勁兒,讓兩個老家伙的臉膛都紅撲撲的,眼神里閃爍著年輕人般的光彩。
葉茂帶來的小輩起初還有些拘謹,但很快就被這兩位“活寶”爺爺逗得前仰后合。
楊革勇正口沫橫飛地講述著他和葉雨澤當年在蘇聯倒騰物資的“光輝事跡”。
“……你們是不知道,那大雪片子跟鵝毛似的,零下四十度!我跟你們爺爺,就裹著件破軍大衣,蹲在火車皮頂上,懷里揣著伏特加,那叫一個冷!鼻涕流出來都能凍成冰溜子!”楊革勇比劃著,表情夸張。
葉雨澤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適時地拆臺:
“別聽他瞎吹。蹲火車皮頂上是真,但那軍大衣是帶毛領子的,還是我從一個蘇聯軍官那兒用兩瓶二鍋頭換的。至于伏特加,”
他瞥了楊革勇一眼,“大半都進了這老小子的肚子,喝完就抱著我胳膊喊冷,鼻涕眼淚確實沒少流。”
眾人哄堂大笑。楊革勇老臉掛不住,梗著脖子反駁:“我那叫保存體力!核心體溫懂不懂?再說了,后來要不是我機靈,看出那幫‘倒爺’想黑吃黑,咱們那批皮草能順利出手?”
“嗯,是機靈,”葉雨澤點頭,一本正經,“機靈到差點跟人家拔槍對射,要不是我及時把盧布塞過去,咱倆估計就得埋在那冰天雪地里當肥料了。”
回憶起年輕時的驚險與荒唐,兩人相視一眼,突然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洪亮而暢快,震得屋檐下的燈籠都微微晃動。
有些事,當時覺得九死一生,如今看來,卻成了下酒的最佳談資。
笑鬧過后,楊革勇摸著肚子,咂咂嘴:“光有鴨肉,差點意思。老葉,我記得你這院里以前是不是有棵老棗樹?結的棗子又甜又脆!”
葉雨澤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院子東南角:“早沒了,后來蓋房子礙事,砍了。”
“可惜了……”楊革勇一臉遺憾,隨即眼珠一轉,又有了新主意,“哎!我想起來了!以前咱們在北疆,不是老去偷哈薩克老鄉家的馬奶子喝嗎?那玩意兒,解膩!你這兒有沒有類似的?酸奶啥的?”
葉雨澤無奈:“這大晚上的,我上哪兒給你弄馬奶子去?”
他想了想,對旁邊忍著笑的葉茂說,“去,看看廚房冰箱里有沒有你媽之前買的那個老酸奶,給你楊叔拿幾罐來,讓他憶苦思甜。”
葉茂笑著應聲而去。很快,幾罐瓷瓶裝的老酸奶擺在了石桌上。
楊革勇如獲至寶,拿起一罐,笨手笨腳地想撕開上面的封口紙,卻怎么也弄不開。
葉雨澤看不過去,拿過來,用指甲在邊緣輕輕一挑,利落地揭開,遞還給他。
“嘿,還是你手巧。”楊革勇嘿嘿一笑,接過酸奶,也不用勺,直接對著瓶口就“咕咚”灌了一大口,冰涼的酸奶沾了他一胡子。他咂咂嘴,品了品,搖搖頭:
“味兒不對,不夠酸,也沒那股子膻……不是,是奶腥氣!比不上北疆的!”
“有的喝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葉雨澤笑罵,自己也打開一罐,用小勺慢慢舀著吃。動作優雅,與旁邊胡子沾奶、豪飲的楊革勇形成鮮明對比。
吃著酸奶,楊革勇的思緒似乎又飄遠了。他用手肘捅了捅葉雨澤,壓低聲音,臉上帶著男人都懂的曖昧笑容:
“老葉,說真的,當年在這院里,除了玉娥弟妹,那那些額嗯后來怎么樣了?我可是記得,她們對你那是一片癡心啊……”
葉雨澤的手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隨即恢復平靜,淡淡地說:
“多少年的老黃歷了,說那些干嘛。該在的都在,不該在的也就不在了……”
“哦……”楊革勇拉長了聲音,眼神里的八卦之火還在燃燒,“那……還有那個誰……”
“吃你的酸奶吧!”葉雨澤直接把一勺酸奶塞進楊革勇還想追問的嘴里,堵住了他后面的話。
有些回憶,只能沉淀在心底,獨自品味,不足為外人道,即便是楊革勇這個老兄弟。
楊革勇被塞了一嘴酸奶,嗚嗚兩聲,倒也老實了。
他環顧著這熟悉又陌生的院子,看著身邊同樣白發蒼蒼卻精神矍鑠的老友,看著旁邊恭敬而笑的葉茂和活潑的小輩,一種飽脹的、滿足的情緒涌上心頭。
他放下酸奶瓶,拍了拍葉雨澤的肩膀,語氣難得地正經起來:
“老葉啊,有時候想想,真他娘的跟做夢一樣。從北疆的土坷垃地里,到莫斯科,到歐美,再回到這四九城的四合院……咱哥倆,吵過,鬧過,但沒散過。這輩子,值了!”
葉雨澤沒有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酒碗(里面早已換成了清茶),跟楊革勇手邊的酸奶瓶輕輕碰了一下。一切盡在不中。
夜更深了,葉茂帶著小輩們先行離開,囑咐工作人員照顧好兩位老人。院子里重歸寧靜,只剩下秋蟲的低鳴。
葉雨澤和楊革勇卻沒有睡意,并排坐在屋檐下的躺椅上,看著夜空中稀疏的星子。
“明天干嘛?”楊革勇懶洋洋地問。
“隨你。”葉雨澤閉著眼睛養神。
“要不去后海溜達溜達?聽說現在熱鬧得很。”
“人擠人,沒勁。”
“那……去潘家園撿漏?沒準能淘換個寶貝!”
“你那眼神,別再把假貨當傳家寶抱回來。”
“嘿!看不起誰呢!那就……去咱以前常去的那家鹵煮店?不知道還開不開門……”
“應該還在,味道估計不如從前了。”
“嘗嘗去唄!就這么定了!”
兩個老家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規劃著看似無聊卻讓他們樂在其中的明天。
月光灑滿院落,溫柔地籠罩著他們,仿佛將這幾十年的風霜與情誼,都凝固在了這方小小的、承載了他們大半生記憶的四合院里。
對他們而,無論外面世界如何風云變幻,只要老兄弟在身邊,這院子,就還是當年的那個“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