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7章四合院
京城的秋,天高云淡。陽光透過已然稀疏的槐樹葉,在青磚墁地的四合院里投下斑駁的光影。
葉雨澤背著手,慢悠悠地踱進這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院子。
這里是他起家的地方,每一塊磚,每一片瓦,似乎都浸染著舊日的氣息。
因為二兒子葉茂時常派人打理,院子干凈整潔,花草繁茂,不見絲毫頹敗。
他目光掃過窗明幾凈的堂屋,最終落在那張承載了無數旖旎與溫存的千工床上,眼神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玉娥、還有那些如花般在他生命里綻放又各自飄零的紅顏……往事如煙,卻并未散去,只是沉淀在這方小院的寧靜里。
如今他雖名義上退休,但誰不知道他仍是那個龐大商業帝國“戰士集團”一九鼎的太上皇?
低調?到了他這個位置,想低調也難。
更何況還有楊革勇那個走到哪兒都恨不得鑼鼓喧天的家伙,以及身居高位的葉茂、穩坐中樞的王紅花、地位超然的弟弟葉雨凡……
葉家這棵大樹,早已根深葉茂,蔭蔽四方。
“嘖,這破院子,多少年沒來了,還是這老樣子!”一個洪亮的大嗓門打破了院落的寧靜,帶著幾分刻意渲染的“嫌棄”。
葉雨澤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能這么大大咧咧闖進他這私密小院的,除了楊革勇沒別人。
只見楊革勇頂著一頭梳得一絲不茍、油光锃亮(估計抹了半瓶發膠)的白發,穿著件極其騷包的亮紫色絲綢唐裝,脖子上還掛著一串沉甸甸的、不知真假的蜜蠟佛珠。
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了進來,身后還跟著兩個一臉無奈、顯然是試圖阻攔未果的葉家工作人員。
“我說老葉,你躲這養老也不叫我?不夠意思啊!”楊革勇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葉雨澤肩膀上,力道不減當年。
葉雨澤被他拍得齜牙咧嘴,沒好氣地撥開他的手:
“你這老家伙,不在你的拉斯維加斯當你的賭場大亨,跑我這小廟來干嘛?還有,你這身打扮……是要去唱戲還是怎么著?”
“你懂什么?這叫時尚!”楊革勇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須,環顧四周,眼神里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懷念:
“嘿,這院子,當年咱哥倆可是在這里喝過多少頓大酒啊!那張床……”他促狹地朝千工床擠擠眼,“嘿嘿,故事不少吧?”
葉雨澤老臉一紅,瞪了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楊革勇渾不在意,自顧自在院子里轉悠起來,一會兒摸摸那口養著錦鯉的老魚缸,一會兒又去扒拉墻角那叢茂盛的月季。
“哎,老葉,我記得以前這墻角埋過一壇子好酒吧?咱閨女出生那年埋的‘女兒紅’!”楊革勇突然想起什么,眼睛放光。
葉雨澤愣了一下,努力回憶,好像……是有這么回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
不等葉雨澤回答,楊革勇已經擼起袖子,露出毛茸茸的胳膊,指揮跟著他的人:
“去找兩把鐵鍬來!今天咱哥倆把它挖出來,看看變啥味了!”
工作人員面面相覷,看向葉雨澤。葉雨澤本想阻止,但看著楊革勇那興致勃勃、仿佛回到年輕時的樣子,心里那點惡作劇的念頭也冒了出來。他朝工作人員微微頷首。
很快,鐵鍬找來。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老家伙,還真就吭哧吭哧地在墻角挖了起來。
楊革勇力氣大,挖得塵土飛揚,那身昂貴的亮紫色唐裝很快就沾滿了泥點子。
“嘿!找到了!”挖了不到一尺深,楊革勇的鐵鍬碰到硬物,發出“鐺”的一聲。他興奮地丟開鐵鍬,用手扒拉起來,果然是一個密封完好的小酒壇。
兩人小心翼翼地把酒壇搬出來,拂去泥土。泥封完好,上面還模糊刻著年份和“弄璋之喜”(注:當時可能搞錯了,以為是兒子,后來生的女兒?或者純粹是楊革勇這糙人記錯了詞)的字樣。
“來來來,開了它!”楊革勇迫不及待。
打開泥封,一股濃郁的酒香混合著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并不難聞,反而有種陳年的醇厚。
楊革勇找來兩個碗,不由分說倒上兩碗。酒液呈琥珀色,粘稠掛壁。
“為了咱們的友誼,為了這破院子,干了!”楊革勇舉起碗,豪氣干云。
葉雨澤看著他,也笑了,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辛辣中帶著甘醇的酒液入喉,仿佛也把幾十年的歲月一起咽了下去。
幾碗“女兒紅”下肚,兩個老家伙都有點上頭,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天南海北地胡吹起來。
楊革勇開始吹噓他在歐美如何叱咤風云,收購了多少公司,嚇得多少老外屁滾尿流。
葉雨澤就笑瞇瞇地聽著,偶爾揭穿他:“得了吧,上次在倫敦,是誰被一個吉普賽女郎騙得團團轉,差點把懷表都當了?”
楊革勇老臉一紅,梗著脖子:“那是我看她可憐!故意讓她騙的!懂不懂?這叫格局!”
正說笑著,葉雨澤放在石桌上的手機響了,是葉茂打來的視頻電話。葉雨澤順手接了。
“爸,您在四合院呢?我這邊……”
葉茂沉穩的聲音傳來,話還沒說完,鏡頭里就擠進了楊革勇那張通紅的大臉。
“大侄子!是我!你楊叔叔!”楊革勇沖著鏡頭嚷嚷,“跟你爸憶苦思甜呢!你放心,你爸好著呢,有我陪著!”
葉茂在那邊顯然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地笑了:
“楊叔,您也在啊。爸,楊叔,你們少喝點,注意身體。”
掛了電話,楊革勇意猶未盡,看著院子里悠閑踱步的幾只肥碩的bj鴨(葉茂弄來增添生活氣息的),又冒出一個主意:
“老葉,我記得你以前烤鴨手藝一絕!這么多年沒嘗過了,今天露一手?”
葉雨澤酒意上涌,也被他勾起了興致:“行啊!讓你這老小子見識見識,什么叫寶刀未老!”
說干就干。葉雨澤指揮人去準備果木、調料。
楊革勇則自告奮勇去抓鴨,結果在院子里追得幾只鴨子嘎嘎亂飛,雞飛狗跳,他那身唐裝更是慘不忍睹。最后還是工作人員幫忙,才逮住一只最肥的。
葉雨澤親自動手,處理鴨子,吹氣,燙皮,上糖色……動作雖然不如年輕時利索,但依舊有板有眼。
楊革勇就在旁邊打下手,遞個東西,扇個風,順便添亂,嘴里還不停地點評:
“火候!注意火候!”“糖色是不是有點深了?”
烤鴨的香氣漸漸彌漫了整個四合院,勾人饞蟲。
鴨子快烤好時,院門外傳來汽車聲。原來是葉茂不放心,親自過來了,還帶了兩個家里的小輩。
一進院子,就看到這樣一幅景象:夕陽余暉下,兩個白發老頭,一個圍著沾滿油污的圍裙,專注地守著臨時壘起的烤爐。
另一個穿著臟兮兮的亮紫色唐裝,臉上還沾著煤灰,正手舞足蹈地比劃著什么。
濃郁的烤鴨香氣和淡淡的酒氣混合在一起,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